周彻的声音低缓,“放松,向后靠,甚至有些轻蔑。这不是被逼迫的姿态,这是待价而沽。他在和周晔谈判,谈的是如何把我这艘快沉的船彻底凿穿。”
画面里,伯雪寻拿起桌上的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燃。
他并没有点烟,而是看着火苗跳动,然后侧头对周晔说了句什么。周晔听完,大笑起来,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伯雪寻的肩膀。
这一次,伯雪寻没有躲。
他的肩膀只是微微沉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
那个笑容,和当初商颂在《窥镜》定妆照里看到的“周游”的笑,竟有了五分相似。
冷漠,厌世,却又贪婪。
“他在学我。”
周彻贴着商颂的耳朵,给出了最精准的评价,“商颂,他没你想的那么蠢。他在片场看着我演周游,不光是在演戏,他是在‘吞噬’我。他在学习怎么变成一个资本的怪物,因为他发现,清高救不了他的命,也还不清那三个亿的对赌。”
“他和你不一样。”
周彻的手掌摩挲着商颂冰冷的后颈,“你是想剪断我的头发,让我变回人。而他是想剪断我的喉咙,然后踩着我的尸体,变成下一个神。”
“不可能,”商颂摇着头,“他不是这种人……”
“不是?”
周彻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了什么东西,然后将屏幕举到商颂眼前。
那是一张高糊的抓拍照片。
伯雪寻从那辆属于某公司女高层的私车上下来。
“为了一个能翻身的机会,他可以和任何人睡。甚至如果价码合适,把你卖了,对他来说也就是签个合同的事。”
“那封信里,是我在欧洲那几条灰色航线的关键证人名单。”周彻平静地扔下最后一颗炸弹,“只有我知道这东西在哪。但我故意让他偷听到了线索。结果呢?”
结果,伯雪寻把这个线索变现了。
他不是戏里的刑警,他是现实里的犹大。
商颂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那种信仰崩塌的声音,比骨头断裂还要刺耳。
当时她以为那是救赎。现在看来,那是掠夺。
他在等的不是她的自由,而是瓜分周彻尸骨的狂欢。
“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商颂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瘫软地滑坐下去。她抬起头,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个早就布好了局的男人。
原来这一趟“回京”,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周彻没有疯,也没有失控。他在片场演的那场“暴戾”,不仅仅是演给周晔看,更是为了把这只藏在暗处的狼引出洞。
“因为我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周彻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这间破败的茶馆包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他那双眼睛亮得像鬼火。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干净的。”
他伸手,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极尽温柔,“所谓的白月光,不过是因为还没有沾上泥点子。一旦给了他足够大的诱惑,他烂得比谁都快。”
“商颂,能保护你的,只有这个笼子。”
“你看,”他指了指窗外,语气里透着一种胜利者的怜悯,“他在忙着往上爬,他在忙着把灵魂卖个好价钱。现在,只有我在陪着你哭。”
窗外的“雪月轩”里,交易似乎结束了。
伯雪寻站起身,拿起那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他在临出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晔,嘴唇微动,说了一句话。
商颂读不懂唇语。
但周彻看懂了。
他低声替她翻译:
“他说——‘周二少,这把剪刀,我借您用了。’”
剪刀。
他果然在把自己当成那把可以弑神的剪刀。只不过这一次,握着刀柄的人从易为春,变成了周晔。
“回去吧。”
周彻站起身,向她伸出手。那只手干净,修长,带着掌控一切的力量。
“这场戏落幕了。接下来该我也上场了。我的好弟弟既然收了这份大礼,我总得让他知道,这礼盒里装的是惊喜,还是炸弹。”
商颂看着那只手。
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正在走出别院、消失在暮色中的瘦削背影。
那个曾经在雨夜里给她递过玫瑰、给她戴过耳机、和她分享过同一根烟的少年,在此刻彻底死了。
一种无边无际的荒凉淹没了她。
她以为她是站在岸边的人,却发现她始终都在水里。而那些原本以为是救命稻草的东西,全都是吃人的水草。
商颂慢慢地伸出手,放进了周彻的掌心。
冰凉入骨。
“周彻,”她低声唤他,“你说得对。”
“……船沉了。大家都得死。”
周彻握紧了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扣进怀里。
他看着窗外那片苍灰色的天空。
这一局熬鹰,他赢了。
虽然手段卑劣,但他成功地斩断了这只鸟最后一根向往天空的翎羽。
从此以后,她是真正属于他的了。在这个烂透了的人世间,他们将是彼此唯一腐烂而又忠诚的共生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