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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枯叶堆里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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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走后第三天,村里下了场小雨。雨不大,但绵绵的,下了一整天。院坝角落那堆枯叶被雨打湿了,黏在一起,成了黑褐色的一团。

林兰蹲在枯叶堆前,用一根树枝拨弄着。枯叶下面是潮湿的泥土,有几只蚂蚁慌慌张张地爬出来。她盯着蚂蚁看,看它们排成一队,搬着一片比它们身体大好几倍的碎叶子,往墙根的缝隙里钻。

“兰妹崽,在看哪样哟?”

林兰抬起头。是隔壁的王大娘,挎着个菜篮子,站在篱笆外。

“没看哪样。”

“你妈老汉走了?”王大娘明知故问。

“嗯。”

“把弟弟也带走了?”

“嗯。”

王大娘咂咂嘴:“哟,那你就一个人了?你妈不要你了?”

林兰的手握紧了树枝。树枝粗糙,硌得手心生疼。

“他们是去找钱去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尖,“找来我读书。”

“找钱?”王大娘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去哪里找钱?”

林兰盯着枯叶堆。雨水从叶尖滴下来,一滴,又一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去烂叶子堆堆头找。”她说,“去天上找,去地下找,关你屁事!”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王大娘也愣住了,然后哈哈大笑:“这妹崽,嘴还挺硬!”

笑声刺耳。林兰扔掉树枝,站起来,转身跑进堂屋。她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很疼。但她没停,一直跑到东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几天后,年味像被扫走的鞭炮屑,渐渐淡了。春梅来找林兰玩,手里攥着一把从各家院坝鞭炮纸堆里仔细翻捡出来的、零散的“哑炮”。

“走,兰儿,锁金哥他们在河滩那边放火炮耍。”林兰跟着去了。

林锁金带着林浩、林涛几个,正用香头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些捻子还完好的小鞭炮,“嗤”地一声点燃,赶紧扔出去,在沙地上炸开一个小小的闷响。觉得不尽兴,就挑出大一点的鞭炮丢进茅坑里,丢进水田里,然后换来大人的一顿骂。林兰不敢点,只和春梅捂着耳朵远远看,或者在纸堆里扒拉,找到没炸开的,就像捡到宝。春梅比她能干,找到的总比她多。

林锁金笑她:“兰妹儿,你真的好胎翻哦,哈哈哈!你晓不晓得‘手板里放菩萨’是哪样意思?”

林兰还没反应过来,林浩就抢着说:“胎神!哈哈哈哈哈哈~~~~”

春梅一把推开林浩,“林锁金,你是不是又想遭霍麻打嘛?又在这儿逗猫惹狗的!”

林兰给了男孩子们一记眼刀就继续捡鞭炮了。

“快看这个!还有‘火引子’!”春梅小心把一个小鞭炮解散,放在一块干瓦片上。然后拿着点燃的香,小心地凑过去。香头一触到那撮银灰,只听“刺啦”一声轻响,瞬间爆起一团刺眼的白亮火花,旋即熄灭,留下一小团黑色的痕迹。

孩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带着兴奋的惊呼。

午后,她们往回走,在村口的老皂角树下,碰到了“疯婆婆”。疯婆婆其实不老,头发却全白了,总是乱蓬蓬的,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整天在村里慢慢晃悠,嘴里念念有词。她男人是外村来的,据说脾气软、没本事,早年总被人笑话,后来有一天,她就“疯”了。见人就说“你男人才没得本事——没得本事……”

她看见林兰和春梅,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忽然一把攥住林兰的手腕。她的手劲大得出奇,指甲缝里满是黑泥,冰凉的、粗糙的触感让林兰一哆嗦。“你……”疯婆婆凑近了看林兰的脸,又扭头看看春梅,咧嘴笑了,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你是泡桐树……长得快,空心子,风一吹就吱呀呀……”然后她松开林兰,转向春梅,摸了摸春梅粗黑的辫子,“你是青岗树,扎实,硬梆梆,烧火都难得燃……”说完,她也不管两个女孩愣在原地,自顾自地嘟囔着“泡桐树……青岗树……”晃晃悠悠地走了。林兰揉着被捏疼的手腕,那里留下一圈淡淡的红印,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发慌。春梅“呸”了一声:“疯婆子乱讲,莫张(理)她。”

年过完了,村子恢复了它缓慢而坚实的节奏。男人们开始检查农具,给锈了的犁头、锄头打磨上油;女人们拆洗厚重的冬衣被褥,在难得一见的太阳底下,晾出一竹竿一竹竿花花绿绿的布片;老人们靠着墙根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古典”;孩子们疯玩的场地,从晒坝转移到了开始泛绿的田埂和山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积蓄力量、等待破土的沉闷与骚动。

春风向冬天宣告了主权。但房间里还有母亲留下的气味。很淡,但还在。床上被子叠得方正正,弟弟的小枕头放在床头,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是母亲怀孕时绣的,针脚很粗,小狗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

林兰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她拿起那只小枕头,抱在怀里。枕头很软,有奶味。

窗外传来王大娘和别人的说笑声,渐渐远去。雨又下大了,打在瓦片上,哗哗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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