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山抿唇,不答。他见过,何止见过,他曾看着河汛冲垮堤坝,那些他亲手从洪流中衔出的幼儿,转头就埋葬在倒塌的茅草屋下。
“你闻人族丧歌,可随青烟而散?”
岂止未散,经年不消,令他烦躁。
长老缓缓起身,虚空中踏出一步,伸出手指,并未触只是凌空一点。
“不知如何回答便去看看吧,看苇絮何以聚而成席,御风霜;闻悲歌何以聚而成史,照来路。十年之后给我答案。”
话音落,崖边云雾骤开,下方不再是镇山犬妖族地的山峦,而是万家灯火的人间城池。
敬山未来得及多言,便坠了下去。
穿过冰冷云层,穿过呼啸夜风,灯火在眼前急速放大。
“砰。”
他落入一条昏暗潮湿的巷弄,轻轻施法,将玄黑衣袍收拾干净。
巷口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三更天——小心火烛——”
屋内母亲哄着孩提,调子柔软像云絮。
眼前,屋舍连绵,鳞次栉比,大多低矮,脆弱得可笑。
他蹙紧眉头,睁大眼睛想要找到长老问题的答案。
十年,弹指一瞬。
对寿数漫长的镇山犬妖而言,不过几次深眠,几回月圆。
敬山做过镖局的暗镖,当过药铺的鉴药学徒,淋过冰冷刺骨的秋雨。
这就是人类的生活?
婴孩诞生于血污中啼哭,老者逝去时双手已成枯槁,市井夫妻为半吊钱撕扯咒骂书生寒窗十年屡试不第。
长老要他悟的坚韧与薪传,到底在何处?
他像一个挑剔的观察者,记录一切,分析一切,却无法将自身投入其中。悲欢离合落在他心头,如同雨滴落在铠甲上,溅起微末湿痕,旋即滑落,留不下温度,更点不燃所谓的守护之心。
他依旧不理解,不理解为何要守护如此短暂脆弱的生命。
他的责任感源于族规与誓言,而非发自内心的认同。
十年期满,召回的法印在额头处微微发烫,他站在熙攘的早市,看着为几文钱争执的贩夫走卒,看着蜷缩在墙角乞食的野童,心底一片冰封的平静,甚至只有漠然解脱,毫无眷恋。
即将离开之时,长街那头传来骚动的狂笑。
几个穿着锦缎纨绔的年轻男子,正围着墙角一个身影拳打脚踢。
地上的黑影蜷缩着,痛苦呜咽,身上衣物被撕烂,露出粉白色带着粗硬短毛的皮肤,头顶有两只粉色的猪耳在颤动。
道行浅,连完整人形都未能维持的猪妖,就算是在妖灵的地盘,也是最底层存在,而在人间,这更是稀罕的玩意儿。
“大师给的药果然有用啊,来啊,打死这孽畜,敢偷偷跑走。”
“扒了它的皮,看看妖肉什么滋味!”
“哭?再哭,爷踩烂你的猪嘴!”
猪妖瑟瑟发抖,抱着头,发出绝望的哀鸣,眼睛里满是泪水。
周围人群远远围观,指指点点,有面露不忍的,却无人上前。
同属妖族,哪怕是最卑微的猪妖,也不该受此凌辱,他指尖微动,想施法转移人类的注意力。
然而,未等他动作,一道清越温和的嗓音插了进来:“几位公子,且慢。”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年轻女人越众而出,面容俊雅,气质温文。
“小姑娘,何事?莫不是对这腌臜玩意儿感兴趣?”
“兴趣谈不上,只是师父最近得了一古方,需一味妖物心尖精血做药引。这猪妖虽鄙陋,倒也勉强合用。与其让几位公子打杀了污手,不如卖给在下,物尽其用,如何?”
一张温柔的脸,说出的话却尖酸刻薄。
取心尖精血,那可比直接杀了更痛苦百倍,且绝无生机。
敬山瞳孔骤缩,方才对人类欺凌弱小的怒意未消,此刻更添一层对同类即将遭受极致痛苦的感同身受,以及对这看似温文实则残忍的人类女人陡升厌恶。
可——他无法对人类出手。
“价钱嘛,”女人仿佛没看见众人各异的神色,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轻飘飘递过去,“五十两,足够几位公子去‘翠莺楼’逍遥了。这猪妖,我便带走了。” 五十两,寻常人家十年嚼用。
几个纨绔眼睛一亮,哪还管什么酷刑不酷刑,忙不迭接过银票,卖了个面子:“请便。”
女人迅速将手里的药丸给猪妖服下,然后示意身边的仆从一起,将其拖走。
额头深处在召回法印的光芒大盛,一股无可抗拒的牵引之力传来,想要尾随找时机救下猪妖的敬山带着不甘离开。
“该死!”
空间扭曲,光影流转。
月下崖前,敬山身影重现,七位长老再次悬坐虚空,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期待。
“十年人间,可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