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沁园的后巷。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蒙尘,门楣上象征功名的匾额不知所踪,墙角蔓生着荒草。
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只剩一片死寂。
她颤抖着手,敲响了那扇熟悉又陌生的侧门。
开门的是个眼生的老佣人,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粗陋的衣衫和怀中病弱的孩子,满是戒备。
“找谁?”
“我找杜家老爷,我……我是……”她哽咽着,说不出那个久违的称呼。
“杜老爷?”老头怪异地看她一眼,“早不在了,前年惹了官司,家产大半填了进去,气病交加,去年冬就去了。如今这园子,怕是要抵债了,您是?”
杜雪如遭雷击,踉跄后退,眼前阵阵发黑。
最后一丝希望,碎了。
她不仅失去了爱情,也永远失去了等待她回头的父亲,连那个可以让她跪地忏悔,求取原谅的门槛,此刻一起坍塌了。
她抱着孩子,茫然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巷,像个彻底的游魂。
昔日闺中密友早已出嫁,音信杳然。
她离家私奔,在街坊邻居,亲朋之间算不得好看,贸然求救,怕是要遭殃。
风雨交加,破窗被狂风打得噼啪作响,雨点从缝隙砸进来。
杜雪紧紧抱着孩子滚烫的小身子,嘴里胡乱哼着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的歌谣,泪水早已流干。孩子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促,最后在她怀中,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便彻底安静下来。
起初,她以为他睡着了,轻轻拍着,可那小小的身体,温度在迅速流失,她慌了,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他瘦骨嶙峋的胸口。
一片死寂。
哭声混杂在屋外的狂风暴雨里,凄厉得让闻者心碎。她紧紧抱着孩子早已冰冷僵硬的小身体,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手臂,血肉模糊而不自知,只是不停地摇,不停地哭。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弱,变成绝望的呜咽,她眼神空洞,抱着孩子一动不动。
当她失魂落魄之际,是当年一个受过母亲恩惠,如今在别家帮佣的老嬷嬷认出了她,同她寻了处地方安葬了孩子。
“小姐,您怎么落到这般田地?”老嬷嬷老泪纵横。
“嬷嬷,我悔。”她只说了两个字,便泣不成声。
在嬷嬷的照料下,杜雪强打着精神,一点一点从深渊里爬出来,一起同她在家中做些简单的活,再也没了往日里的才情和诗意。
再后来,她便同意了和收留她的卫方泉成婚。
这是一场基于怜悯与一丝遥远倾慕的救赎。
纵使读过书,识过字,杜雪还是跳脱不出时代的禁锢,心早已死去的她无所畏惧。
婚礼很简单,她穿着不算顶华贵但簇新的嫁衣,盖头遮面,完成了所有仪式。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她僵硬地坐着,卫方泉搓着手,有些紧张地靠近,轻轻掀开了盖头。
灯光下,她抬起眼,卫方泉看到她苍白的脸,清减的容颜,尤其是那双曾经灵动如今却沉静的眼睛,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惜。
他叹了口气,没有碰她,只是温声道:“今日辛苦,早些歇息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诗书风雅,只有这朴实的承诺。杜雪——不,从这一刻起,她是卫夫人。
嬷嬷告诉杜雪,当初她奄奄一息时,是卫方泉发现了她,为她引来了大夫,为了避嫌才让嬷嬷隐瞒了真相。
而卫方泉也如外界所言,是个厚道人,生意经说得直白不懂诗词歌赋。但他能给了她一个稳定的家,他尊重她识文断字,家中账目,人情往来,都会同她商量,一起决定。
在外人看来,卫方泉娶了位夫人,虽出身不算高,但容貌清秀,性子安静,持家有道。卫方泉对夫人更是敬重有加,几十年未曾红脸。
他们育有一女,卫夫人教书,卫方泉便端着点心提心她二人注意休息。
杜雪偶尔提笔,却只写些家常记账或给孩子的功课批注,那手字端正秀丽,再无半分闺中时飞扬的灵气。
她和她的名字,连同那段困顿悔恨的岁月,严严实实地埋藏起来。
只有在夜深人静,听到年幼的孩子背诵“贫贱夫妻百事哀”之类的诗句时,沉寂的心会微微一颤。
只有一次,卫方泉从进货回来,带回一包沁园的藕粉,随口说:“听说那园子如今更破败了,可惜了当年杜家的名声。”她正端着茶的手一晃,茶水溅出几滴,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去拿抹布,背对着他,用力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污渍。
成为杜夫人的第六个年头,生活像镇上水巷里的河水,平缓安稳,几乎不起波澜。
杜雪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女儿乖巧向学。卫方泉待她一如既往地温和敬重,生意也越发红火。在外人眼中,卫夫人沉静娴雅,是标准的富家太太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深夜时分那隐隐作痛的心是为何而动。
一个春末的午后,卫方泉谈生意归来,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兴奋与局促。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谈生意,而是搓着手,示意下人们都退下,坐到了她对面。
“夫人,”他开口,语气有些犹豫,“我这次去外出,办了件事,没先跟你商量,你别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