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讲到这儿，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秦木苒收回目光，看向江瑾之，然后慢慢把左手手腕的袖口卷了上去。

白皙的手腕上，清清楚楚地横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音乐还在包厢里响着。江瑾之忽然就明白了——秦木苒为什么选这么个地方。因为这故事太沉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甚至能看到秦木苒眼睛里闪着泪光。

秦木苒放下袖子，又开了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甚至有点冷：

“从那以后，女孩就发了誓——她要掀翻这一切。她要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这样的悲剧。”

她看着江瑾之，坦白说：“跟你讲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诚意。我们不是敌人。至少在这件我想做的事上，我们有潜在的合作基础，或者说……共同的诉求。”

江瑾之沉默着。

她大概听懂了秦木苒的意思——拿她当同道，拉她入伙。

但其实，什么合作基础，共同诉求，她们都没有。她只是喜欢过顾清秋，又不代表她只喜欢女人。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给这个苦命人泼冷水的时候。她也想听听，秦木苒到底想怎么做这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于是江瑾之点了点头：“明白了。但我先保留意见。就算你把计划都告诉我，我也不一定答应，这点希望秦总清楚。”

秦木苒笑了：“当然。”

江瑾之肯听，就算成功第一步。她原计划是用顾清秋拉拢江瑾之——可她想不通，顾清秋都跟江瑾之见过了，怎么还不解释当年的苦衷。

这人的嘴是焊死了吗？

不是早就下定决心要把人追回来了吗？动作这么慢。

害得她只能揭自己的伤疤来铺路。

秦木苒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解锁后轻轻推到江瑾之面前。

“来，先看看这个。”

“‘温床技术’？”江瑾之的目光落在标题上。

“你可以理解为人造子宫。”秦木苒解释，“让胚胎在体外完成整个发育过程。”

江瑾之低头看着数据，神情越来越专注，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当生育不再依赖女性身体，许多建立在生理差异上的性别偏见和制度压迫，就会失去最坚实的根基。”

江瑾之心头微微一动。

尽管秦木苒的出发点很偏激，但作为医生，她没法否认这项技术背后的意义——对于子宫功能不全、反复流产，还有因病怀不了孕的人来说，这不止是解决办法，简直是颠覆性的突破。

“如果临床验证能通过，”她抬起头，“确实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没错，但重点在后面。”秦木苒抬手示意她往下翻。

看到第二项内容时，江瑾之呼吸顿了一下。

“‘髓化配子技术’，也就是人造精子。”秦木苒嘴角轻轻扬了扬，“用骨髓干细胞定向分化，生成能授精的配子。这意味着，任何人都能成为名义上的‘父亲’，拥有自己血缘上的孩子。”

“这……已经实现了？”

“转化成功率稳定在82%以上。”秦木苒对她藏不住的惊讶很满意，语气里带点骄傲，“同性婚姻法为什么推不动？因为婚姻总是和生育绑在一起。一旦把这个结解开，法律和社会的接受度自然就跟上来了。”

这确实是破局的办法，可这也想得太简单、太理想，太不管后果了吧？

简直不可理喻！

江瑾之推开平板，语气压着情绪：“秦木苒，你这是在挑战所有男性的地位，是在动摇社会的根基。你知道这会引来多大反扑吗？”

“我当然知道。”秦木苒脸色没变，“但你也该看看现在是什么年头了。2031年了，江瑾之。社会观念比十年前开阔太多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声音已经不小了。当然，光这些还不够。”

“更重要的是，国内生育率一路往下掉，各种鼓励政策都没什么用。你不知道，现在为了提高生育率，上面几乎什么法子都愿意试试了。”

“这两项技术，不仅能挽救无法生育的家庭，还能让同性群体也加入‘造娃’的行列。你觉得，在生育率即将跌破警戒线的当下，这会没有政策空间吗？”

江瑾之立刻反驳：“可女同性伴侣只能生女孩，因为没有Y染色体来源。长期下去，男女比例会严重失调。这个后果，你想过吗？”

秦木苒轻笑：“那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女胎被选择性流掉？多少女婴一出生就被遗弃？现在的男女比例本来就是男多女少。为什么？难道做那些事的人，会考虑‘男女比例失不失调’？”

“你这是偷换概念！那些是违规的、见不得光的！而你要做的，是把这件事搬到台面上，让政策默许！这绝对不可能！”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改变从来不是在条件都完美的时候发生的。”秦木苒声音冷了下来，“它总是伴着混乱、阵痛，甚至牺牲。而我的任务，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至于社会怎么平衡——那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

江瑾之难以置信地摇头，这女人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你太不负责任了。”

听到这句，秦木苒先是一愣，然后笑出了声。责任？真是天真得有点可爱了。

笑完，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我会用我的技术，掀起一场彻底改变生育观念的飓风。直到同性婚姻法正式推行为止。”

她看向江瑾之，眉毛轻轻一挑：

“怎么样？这样是不是更不负责任了？你不觉得……很带劲吗？”

带劲？一旦失败，是要被钉在人类历史的耻辱柱上的！

“你疯了？”

“对啊。”秦木苒接过话，眼里闪着近乎殉道者的光，“只要能达成目的，我不在乎手段，不计代价，所有能用上的，我都会用上。”

她说话时嘴角还挂着笑，那是一种……清醒的狂妄。

“所以，我才需要你啊。江瑾之。”

江瑾之看着这样的秦木苒，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背爬上来。

“顾清秋也在帮你做这个？”

“当然。”秦木苒笑了一声，“她所拥有的地位、财富、甚至活下来的底气——哪样不是我给的？”

“当年她走投无路，跟条丧家犬似的。是我拉了她一把。而她之所以肯把自己全押上，赌上名声和将来……”

她看着江瑾之。

“都是为了你。”

江瑾之不为所动，“秦总为了拉我入伙，还真是费尽心机。”

“你以为我在编故事？”秦木苒见她不信，反而笑得更深了：“那你知不知道，当年找到我、求我务必拉顾清秋一把的人……是谁？”

江瑾之皱眉。

秦木苒一字一句地说：

“是你妈妈，沈女士。”

江瑾之瞬间僵住。

空气凝固了好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