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请说。”顾清秋放下茶杯,目光迎上来。
“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因为什么?”沈钰问得直接,却不带锋芒。
顾清秋没有回避,从初识讲到合住后的日常相处,再讲到彼此确认心意,语气清晰平实,像在叙述一段再自然不过的经过。
沈钰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等顾清秋说完,她才缓缓点头:“我大概明白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继续问:“顾小姐,阿姨不是古板的人,也见过些世面。但说实话,我一直不太理解……两个女孩子之间,是怎么能……产生爱情的?不觉得……奇怪吗?”
这话问得坦诚。她脸上没有鄙夷,只有深切的困惑,还有一种试图理解却终究隔着一层的茫然。
“沈阿姨,爱情是怎么产生的,我也说不清。”顾清秋声音温软,却没有丝毫回避,“最开始只是觉得她很特别,让我忍不住想去留意。后来相处久了,就渐渐变成……舍不得看她受委屈,不忍心让她独自承担,以及……不愿意失去她。”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确定了。至于奇不奇怪……和真正在意的人在一起时,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沈钰默然听着,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良久,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瑾之从小朋友就不多。她性子静,眼光也挑,不会轻易对人亲近。”沈钰的语气里透着一份母亲才有的了解与心疼,“可一旦认定了谁,那便是全心全意地对人好,什么都愿意付出。所以顾小姐,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
她话锋微转,声音更恳切了些,带上了推心置腹的意味:
“你是个好孩子。稳重,性子也好,也确实对我们家瑾之有感情。瑾之能交到真心的朋友不容易,我更希望你们能一直彼此陪伴——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
“如果你愿意……退一步,回到好朋友的位置,阿姨会很欣慰。往后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只要阿姨和你江叔叔能帮得上,一定尽力。”
她将声音放得更柔,像在劝解一个亲近的晚辈:
“女孩子这一生,终究要有个安稳的家,有个疼你的人,将来生儿育女,才算圆满。这才是长久之道,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不似施压,反倒像一份温和的劝告——将关系退回安全的距离,既保全情谊,也换一条更平顺的路。
顾清秋静静地听着,目光垂落在杯中澄澈的茶汤上。当沈钰话音落下,茶室里只剩下窗外的竹叶轻响。
她抬起眼,眼中没有动摇,只有一片温静却清晰的坦然。
“沈阿姨,谢谢您这样为我着想。”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但‘退回朋友’这件事,我恐怕做不到。”
沈钰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姿态,等着她说下去。
“感情不是水龙头,拧开就有,关上就停。我和瑾之走到今天,都不是一时兴起,我做不到,瑾之她……恐怕也一样做不到。”
“况且,在来见您之前,我已经答应过瑾之,不会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既然承诺了,就不能对她食言。”
沈钰看着眼前温婉却执着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果然,能走进女儿心里的人,不会那么简单就放手。
“但顾小姐,这种事不是你们两个孩子咬咬牙就能解决的。你们之间隔着的,是家世、背景、社会眼光……还有将来要担的责任。阿姨说句实话,你们,确实不般配。”
话不算难听,更是事实。顾清秋早就清楚这点。来之前,她甚至做好了被金钱羞辱的准备,也想过如何解释自己并非别有用心。可现在看,这些都不会发生。
也是,能养出瑾之那样善良的女儿,这位母亲又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
顾清秋点头,神色坦然:“是,阿姨。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我在高攀。但我在乎的只是江瑾之这个人。至于那些差距……我会尽我所能去弥补。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您未必信,但我已经……”
“好了。”沈钰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她并不需要听这些表决心的话。
天真,又固执。
沈钰是真的感到有些棘手。她并不想把场面弄得太僵,顾清秋若不退让,自己那个倔脾气的女儿只会更坚持。到时候免不了一场拉扯,伤了母女情分不说,若再闹出什么风波,江家的脸面又该往哪儿搁?
“你对瑾之的心意,我明白。”沈钰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前些天她回来问我,说如果对方会为了她放弃很好的发展机会,该怎么办。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对她用情不浅。”
她微微叹息,更像在劝一个一时糊涂的晚辈:
“顾小姐,你是聪明人,不该为了一段感情就轻率地放弃前程。瑾之还年轻,心性未定,未来的变数太多。你不该跟着她……胡闹。”
“阿姨,我拒绝那个机会,不是因为瑾之。”顾清秋声音平静清晰,“那是我自己的考量。”
“自己的考量?”沈钰略微挑眉,“方便说说吗?好像……和秦家有些关系?”
顾清秋沉吟片刻,简略地将秦木苒如何因旧事提出“补偿”,提供了一个看似优厚但附带着明显控制欲的工作机会,以及自己为何拒绝,简洁清晰地叙述了一遍。她没强调个人恩怨,只陈述客观事实。
沈钰安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动。
秦木苒。
这个名字在圈子里可是毁誉参半。能力手腕一流,年纪轻轻把星锐科技做得风生水起,连丈夫江振庭提起都赞一句“后生可畏”。
可偏偏在私事上……当年闹出柜,给家里折腾得天翻地覆,甚至有过激举动,差点把秦老爷子气出个好歹。
想到这里,沈钰心情复杂,甚至有点想苦笑。
自己女儿吸引到的,竟是个连秦木苒都留不住的人……某种意义上,瑾之的眼光和魅力,倒是“青出于蓝”了。
她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满是可惜。
可惜了这份心性,可惜了这份能力,若这是个男子,她说不定真会考虑将其纳入家族,培养成未来撑起门楣的上门女婿。
但偏偏,是个女子。
一个注定无法被接纳,甚至会将女儿引入歧路的女子。
宁折不弯,重情重义。
这八个字无声地浮现在沈钰脑海。
这种人,物质很难打动,却最易为情所困,甚至可以为所爱之人做出常人难以理解的牺牲。
“原来是这样。”她啜饮了一口,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你是个有原则的孩子。这很好。”
“那看来,我想用别的好处来收买你,大概也行不通了。”
“是的,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