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姐姐,”她轻声说,“我回去一段时间。你……好好照顾自己。”
顾清秋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用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嗯。你也是……好好……休息。”
车子平稳地驶离,消失在街角。
顾清秋站在初春尚且料峭的风里,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心里空了一大块,仿佛那个带着光和热住进来的人,连同那份尚未完全明朗的爱意和依赖,都被那辆黑色轿车一起带走了。
新学期开始,滨江医大里,关于江瑾之和罗阳的传闻,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并迅速演变成各种离奇版本。
两人同时缺勤本就引人注目。加上上学期论坛风波的余温,以及林薇自杀事件引起的震动,虽然警方结论是自杀,但校园里总不乏“知情人士”的“内幕消息”,各种猜测组合拼凑,衍生出无数光怪陆离的故事。
有“痴情前女友求复合不成自杀,现女友和男友双双被请去喝茶”的狗血伦理剧;
有“心理学系高材生PUA致死前女友,又逼疯现女友”的暗黑悬疑剧;
甚至还有“现女友发现男友与前女友藕断丝连,愤而杀情敌灭情夫”的恐怖犯罪片……
谣言越传越离谱,细节越传越丰富,仿佛每个人都亲眼见证了那些并不存在的爱恨情仇和血腥场面。
江瑾之、罗阳、林薇三个人的名字,被各种排列组合、添油加醋。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新学期最热门、也最令人唏嘘的奇谈。
江瑾之被当做谈资,苏瑾是真的急得团团转。
她试图在群里、在相熟的人面前为江瑾之澄清,说她只是生病请假,跟罗阳没有任何关系。但她一个人的声音,在汹涌的谣言浪潮面前,微弱得可怜。
她不停地给江瑾之发信息,告诉她学校里的离谱传闻,气愤地骂那些传谣的人,又担心江瑾之的状况。
【苏瑾】:瑾之你看到群里的谣言了吗?气死我了!一群傻逼!!!
【苏瑾】:你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上课啊?笔记我都记了。真的,我发誓,我听得可认真了!等你回来我给你补课。
【苏瑾】:唉,要不要我帮你解释?太影响你名声了。
信息发出去很多,回复却寥寥无几。
【江瑾之】:嗯。
【江瑾之】:过阵子。
【江瑾之】:不用。
苏瑾理解。只要能回,就说明人还好。
回到家的江瑾之,像是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堡垒。
家里为她安排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定期上门进行疏导和治疗。最初几天,她几乎不说话,只默默配合。
在专业、温和的引导和药物辅助下,那些剧烈的自我谴责、噩梦般的闪回、以及濒临崩溃的情绪,逐渐得到了控制和平复。
她开始能正常进食、睡眠,眼神里的死寂慢慢褪去,虽然依旧缺少光彩,但至少不再让人感到危险。
她变得异常“听话”,遵循医嘱,配合家里的安排,像一个精致却失了魂的人偶。
大约两周后,在一次治疗结束、感觉状态稍微好了一些的午后,江瑾之坐在露台宽大的藤椅上,看着窗外庭院里修剪整齐的草木,忽然轻声问坐在旁边看书卷的父亲:
“爸,罗阳……怎么样了?”
江振庭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平静。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放下手中的书,端起手边的红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这些事,不用你再操心。”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反正,遭报应了。”
江瑾之的目光从草木上收回,落在父亲脸上。
她没有追问“报应”具体是什么——是法律制裁?或是遭遇意外?
她没有兴趣知道细节。
反正……遭了报应就好。
她只是很轻、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她百分百相信父亲的能力。
那个让她耗尽心力、智计百出、最终却束手无策甚至反受其害的罗阳,在父亲这样的绝对力量面前,大概真的……不堪一击。
她解脱了,可本该有的快意,一丝也没有。
反倒觉得讽刺。
她之前所有的努力、奔波、殚精竭虑的谋划、甚至因此背负的人命和良心债……此刻回看,简直可悲又可笑。
她赢得了最终的胜利,赢得了所有人的安全,
但她输掉的,又是什么?
是那份试图独立的倔强?是凭借自身力量解决问题的自信?还是……某种更重要的、属于“江瑾之”本身的东西?
哦……是她的心气。
不自量力的心气。
“还是不开心吗?”父亲问。
“没有。”
“觉得自己很没用?”
“没有。”
“唉。”父亲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剩下叹气:“轻舟已过万重山,出去走走吧,都过去了。”
“嗯。”
江瑾之应着,却没有动。
她依旧坐在那里,看着外面那个阳光明媚、秩序井然的世界。
那里没有林薇、没有罗阳,也没有鲜血、眼泪和歇斯底里。
世间只剩……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