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清来人是谁,只觉曙光降临,仿佛已然窥见胜利,士气高涨,欢呼道:“是漫随上神!”
“我们有救了!!!”
“大家一起上,杀死那个邪神!”
漫随仅凭一己之力,便扭转了岌岌可危的战局。
那场大战,最终以欲念神被漫随斩于剑下,就此落下帷幕。
*
黑暗渐退,耳边水声潺潺。
静水为地,倒悬的苍木做天,风轻旋而过。
发辫上的红绸带划过眼前,随春生睁开双眸,鸢尾紫的眸子静寂明亮,抬眸向前看去。
一道青色的身影背对着她立在倒悬的红梅树下,一截青色的发带被风拂到身后,随风飘荡。
天地寂静,风动花落,青衣女子偏头回望,指尖捻着朵灿然的红梅,嘴角牵起抹淡笑:“安好,后世的我。”
话落的瞬间,风骤急,青衣女子松开手,指尖的红梅随风送到随春生眼前,悬倒的红梅树尽数凋零脱落,顿时红梅漫天。
一道欢悦的女声从中传来:
“阿随姐姐,我会一直守护你的。”
“咔嚓——”
镜面破碎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响起。
一片霜花落在随春生的眼睫上,风已捎上寒意。
悬垂的苍木生出道道裂痕,冰霜侵入,风雪肆虐,红梅摧残。
“随姐姐,我找到你了。”
一双素白修长的手从弥天茫茫白雪中朝她伸来,一张熟悉却又略显陌生的脸映入眼帘。
来人身形颀长,一身浅蓝衣裙,耳后生着羽翼,一双冰蓝眼眸漾着浅浅笑意。
随春生愣愣开口:“戏鱼?”
戏鱼褪去了稚嫩的外表,从小巧玲珑的女孩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随春生惊讶道:“你成年了?”
戏鱼落在她面前,脸上露出温浅的笑,点了点头。
器妖皆是三百岁方成年,而戏鱼是冰泠凤凰的遗孤,这一族需满五百岁才能成年。
器妖成年之前,皆是孩童模样,只要到了年岁,便会一瞬间蜕变成大人身形。
戏鱼拉住随春生的手,道:“我们先出去再说。”
随即足尖点地一跃,朝后跌去。
狂风猛地灌耳,世界倒巅。
随春生眼中只有戏鱼恬静温柔的面庞。
甫一落地,随春生还未从恍惚中回神,一道淡漠却又轻狂的声音便从远处转来:
“师妹,下次可别一声不吭就失踪这么久。”
随春生循声望去。
莫泽姿态随意,抱臂倚在树下,发上沾在未消的霜雪,瞳色漆黑,一双眼眸生得极其锋锐,直直盯着人时,似要将那人生生挖去一块肉。
随春生挑眉,不甘示弱,回怼道:“这不有师兄?”
“呵。”
莫泽冷笑一声,迈步走出树下:“你可知自己失踪了多久?”
“多久?”
“半年。”
随春生:……
她原以为只过了一瞬,没想到外界竟过了半年。
她记得当时听澜和断无也被拽进了裂缝,遂问道,借此转移话题:“怎么没见着听澜和断无?”
莫泽懒懒掀起眼皮,目光瞥向一处。
随春生顺着看去。
苍树浓郁下,听澜和断无靠在树上昏睡着。
看见他们没事,随春生便放心了,撤回视线看向莫泽,问道:“这半年内,欲念神没少作妖吧?”
虽是在问他,但她语气却相当笃定,仿佛外界发生的一切事,她都了如指掌。
随春生如此笃定,莫泽未感到丝毫意外,冷笑一声:“它倒是挺能折腾,闹得人心惶惶。”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你器妖呢?”
随春生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逡巡四周一圈。
周遭漂浮着浅淡的黑气,一座被焚得焦黑的庭院矗立其间,风一吹,便发出嘎吱破碎的声响。
她果然还在这。
风中全是阴冷的气息,随春生运转灵力一周,体内灵力充沛纯粹。
在那片静水为地,倒悬的苍木做天的天地,见到前世的自己后,随春生什么都明白了。
欲念神有两条命,不,准确来说,髓骨才是它的生命本源。
众人欲念凝成髓骨,髓骨育出欲念神。
千年前,欲念神的确死了,但它只被前世的自己斩碎一块髓骨。
那场大战,对漫随损耗巨大,生命力极具流逝,待她察觉异样时,寿元所剩无几了。
人有来世,七百一轮回。
欲念神凶戾残暴、睚眦必报,必定会斩除对自己最大的隐患——后世的她。
自她修炼伊始,灵府中便有一缕青色灵力相伴,修为越深,青色灵力越盛,这是前世的她留给自己的保命手段。
青柃族若自愿将毕生修为赠予他人,那人遭遇致命危机时,便会自动触发结界护身。
前世她的结界无人可破,这便是她护佑后世自身性命的最强底牌。
然而,灵府内的青色灵力只是前世自己修为的一半。
漫随为了应对意外,将自身神力一分为二,一半留给了转世的自己,一半筑成了方才静水为地、垂悬苍木做天,光怪陆离的境界。
在欲念神即将降世时,将她拉入此境,唤醒全部记忆,神力尽融。
此刻,她已是渡劫。
随春生握紧掌心,想起上次冰原里的那截髓骨,可惜只是半截,不然欲念神那时就该绝命了。
原来欲念神被她斩了一条命后堕入了冰原。那半截髓骨有被人劈斩过的痕迹,也不知是何人,将重伤昏迷的欲念神劈成了两半。
随春生收回思绪垂眸,卷翘的长睫自眼下投下小片阴影,发辫上的红绸带被风吹得轻扬,她慢慢回道:“我的器妖被欲念神困住了。”
她抬眸望向天际某处,眸色沉沉,语气却坚决恣肆:“我得去救他。”
再临器妖山的绪兽、秘境大比上修为暴涨的洛言丘、半面妆剑上的冷髓、浓雾之地现身的绪兽、冰原上被髓骨操纵的洛言丘。
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全都是欲念神。
欲念神明明铁了心要除掉她,可雪青攸将她推入另一道裂缝时,却放任她跌了进去。
看来在它眼中,雪青攸对它的威胁,远胜于她。
莫泽听出了随春生的言外之意,双手抱臂,漫不经心道:“现在就去?”
“对。”
“行,可别将命丢了,师父还等着你回去。”
话落,莫泽便消失在原地,连带着树下未醒的听澜和断无。
远边传来戏鱼柔柔的声音:“随姐姐,我们等你和雪哥哥平安归来。”
随春生嘴角牵起一抹笑,转身消失无踪。
北边一处地界,仙魔大战的遗址,沉郁天穹的一隅,高空中裂痕纵横交错,裂隙之中红梅灼灼。
高处风声猎猎,来人衣袂翻卷。
随春生望着裂痕处的红梅,神色一瞬恍惚。
这是前世欲念神,以数万执念欲望凝成的欲渊。
欲渊顾名思义便是由欲望凝成一切,深如巨渊,无边无际,没有出路。渊里盘踞着数以计千的黑影,有些黑影载在自身的欲念,将其斩碎时,尘封的记忆,亦或是你不愿记起来的,皆会疯了般涌进脑海,扭曲真假,混淆现实,一点点击溃你的心神,逼得人自我了断。
前世她能从欲渊脱身,是凭着绝对的力量,硬生生在深渊上撕开了一条口子。
也正是这一击,让她前世的生命力流失的愈发严重。
但,随春生抬眸,眼神凛冽轻狂。
已经不重要了。
她横手,掌心朝下,手中运起磅礴灵力,将那片境界崩塌碎裂时涌进来的神力,彻底与自己融合。
顿时高处狂风更甚,刮的她长发乱舞,衣袂翻飞。
直接又破一境,大乘已至。
与此同时,身体深处传来一声咔嚓。
厌器咒已破。
郁郁青山,一座质朴古雅的庭院屹立其间。
院中品茶的男人,倏地抬眸朝北边望去。
爹,知道是你给我下的厌器咒的那刻,我的确愤怒与不解过。不过……
随春生手下灵力运转飞快。
受挫的同时,也成了不屈。
从泥泞中跌倒不断爬起来,直到她的身上不再沾染片点淤泥,彻底踏出沼泽。
不然,她的御物也不会有如今的成就。
“铮——”
一声嗡鸣清响,一柄青色长剑凝于掌下,随春生将其一把握住。
青色剑身上布满金色裂痕,瞧着不堪一击,一击就碎。
剑身映入随春生悠然的眸底,一缕发丝拂过眼角,她嘴角噙起一抹桀骜不驯的笑。
雪青攸……
你果然不是普通器妖。
随春生目光扫向裂痕处,眸色沉冷。
让我来见证你真正的实力吧。
她抬手,一剑朝裂痕中心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