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文涧别无选择。
“天气差也坚持行路,何不等天气好的时候,急这两三天吗?”
他看夏泉抱着暖手炉冻得发抖的样子,拿出一件他的披风,牢牢地披在她身上。
夏泉用夹子把车帘固定住,虽然雪花乱飞沾满她的发丝,寒风也呼呼的叫着,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难受,她激动、愉悦。这万里冰封、漫天白色的雪国激起了她不知何时存于心头的情怀。
她迸发出了一个让她震惊、无法原谅自己的念头:她想留下来。
她想平宁地在雪下生活,忘记全部,忘记她的身份、使命、偏爱、仇恨。她轻松、轻盈,她体会到了没心没肺、毫无牵绊的快意。
李曳见她如小女孩般向往。她平日里太过低沉、隐忍。
“山川风景是亘古难变的。”
夏泉又咳嗽了起来。李曳担心她伤寒再起,替她把帘子放下,按住了,不让风吹进来。
“那日战场上你伤得很重吗?”
她是个习武之人,如今却连寒意也禁不得。
“还好。”
夏泉已经快忘了当时的情景,脑海里只存留着鲜血的味道和数不清死去之人的面孔,恐怖的印象极为深刻。自己,对自己伤,若不是常常关节疼痛,早忘了。
“给你的药得按时服用才起效。”
“你说在晏洲给我的药丸吗?起初吃了几颗感觉不错,后来一忙就忘记落在哪里了。”
“怎么不与我说,我再做给你。”
夏泉有些不解地望了他一眼,道:“你不用关心我。我们之间等到了归城应该就可以告别。”
李曳有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荡漾在心头。
他知道远方不会顺利,二人的轨迹不同,是无法交织在一起的。
他没有带她直接去归城,转道去了南山。
那也是萧会的故地。他说他在南山长大,南山的风光滋润着他干枯的心泉,让他有灵感一遍遍思索人生的真谛。
李曳不知到哪儿去了,把夏泉留在一个当地百姓的家中。家中空无一人,家具整洁,是特地为他们准备的。
过了一个时辰他才回来。
“是君命让你更换路线?”
“不是,是我的私欲。”
“什么私欲?”
李曳不说。他指着广阔天地,无边无际的山野景色:“我也累了,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我们做的够多了,上天是不会苛责我们的,君主也不会。”
仰望苍穹,宏大得令人泪流满面。
夜里,他煮了一锅汤。热气缓缓上升,弥漫在他们的周围。由于坐得太近,滚烫的气水沾染在他们的脸颊上,形成一颗颗小水珠黏在皮肤上面,摸一把脸,全是水。
李曳把夏泉往后拖:“小心烫伤。”
他自个儿不以为意,仍然靠近着感受火的温度。
蘑菇汤很好喝,暖融融的一小碗,沁人心脾。
夏泉有些困,她安然地接受李曳的安排,兜兜转转,居然有机会来到萧会的故土,曾经活在他人梦境中的仙地。
“你在想什么?”
李曳轻轻吹着热气,二人隔着雾气相对而坐,像是神灵的世界下降到此处。她似乎看到了他的单纯与脆弱。
“我在想你的心思。”
李曳淡淡地笑了笑,挥去迷障,棱角分明的真容凸显出来。他的模样又变了,加上一层水雾,他可以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真实世界里他永远也不会轻易让自己变成这样。
“恰好,我也在思考你的态度。”李曳扶着下巴,道:“我留给我们七天缓冲的时间,就当是奖赏。七日过后我会带你走,去归城,去面对一切。”
“李曳,我们永远势不两立。隐忍不发其实已经是最大的忍耐。”
“我知道。”
夏泉红了眼睛,是离炉子近太热了吗,熏得她难受。
她道: “侵略者势必会被侵略。”
李曳道:“未来的日子很长很长,我估计是活不到你说的那惨烈的一天。你也等不到,在我们有限的生命里,我就是赢家。”
“我不想与你讨论这些,你看,你赐予我那美丽的七日就让我舒服的过吧。反正,我是栽到你手里了,不是吗?”
夏泉看向李曳,对上他的视线。李曳点着头不语。
除了看雪,就是发呆。数着雪花一片片降落,她萌生了不让雪花降落的想法,为什么触碰到地面后融化成了水,她为天上的,正在下降的雪难过生气。
这儿的人家零散分布,也无休闲解闷的场所。
夏泉团了个雪球扔向他。
李曳闪过突然袭击。二人隔着一段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夏泉平常说话声音比较小,要想让他听得见,需得放开嗓子喊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喊道:“你过来!”
很久未如此中气十足地说话,放开了声音的同时情绪也恢复了起来。雪国啊!这是雪国啊!她梦寐以求的白色宁静之地。
随之而来的哗哗哗一连串的雪球朝夏泉袭来。她躲闪不及,被砸中了一个正好在脑门上,夏泉笑了出来,向他的方向跑去。
很久很久没有觉得开心了,仿佛喜悦是上辈子的事。
嬉闹了半个时辰,他们都累了,躺在雪地上,听雪在耳边降落。
“回去后我要面对哪些,你能说给我听吗?”
“最后一日我再与你说。”
夏泉把李曳想象成夏野,若此刻,他在身旁。夏泉恨自己的灵魂被情感纠缠住。她与夏野,永远也说不清的关系。他骗她、救她、弃她。夏泉试图从夏野的角度来想他的世界是怎样的一番景象。点点滴滴,俱是血泪。
“我只想再见他一面,与他相处片刻,说几句话。”
直面天空,雪雨淋湿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