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没事吧?”周明盈听到动静,在外头询问。
夏泉回道:“无事,你继续盯梢。”
秦绪连趴伏在夏泉的肩膀上喘了一会才慢慢坐起。
往事如玄铁,压在心里。如今见着夏泉,说出了口,一桩心事才算了。秦绪连慢慢舒缓气息。她内力本极好,虽多年不加练习,底子还是在的。不出一会儿,说话的力气总归是恢复了。
夏泉得知二人的关系,心有感触。在她的记忆里,秦绪连一直是不涉情爱之人,她从未将婚姻之事连系到师姑身上。
夏泉低首道:“师傅出事当日,我等皆被拦在营内,君上派出了雩山铁骑把本部团团围住,生怕我们因此造反。更是后来才被通知师傅私自离狱,直到师傅饮下毒酒,与其家人尸骸被被弃在府中时,才告知我们。我们这些与师傅亲近之人,都被暂停了职务,囚于营中。不知是多少时日过去,身后跟踪之人才停下脚步。”
秦绪连嗤笑一声,道:“要是朝堂之人完全掌握了羽令,我们早就被铲除干净。君上要的只是乖乖听命、不需言语之蛀虫。心里眼里哪容得下我们。如此薄情寡义、听信谗言佞语,活该亡国。”
她说得痛恨至极,眼里的那道充满力量的光重新回来了。秦绪连已经许久没有激烈的情绪了。她总是告诫自己要忍,与吴神一相斗最忌讳的就是感情,反而丢掉了自己的志气。
夏泉听着她对君王的一番恶语,心中不由堵塞。她想起自己为君王所做之事。她参加“汀地谋逆案”时,所逮捕的每一个人都是以笔墨为武之人,都是向君王直谏的之臣,都是百姓口中之大才。
他们民间呼声之高,她岂不知。他们所出之文章究竟是谋逆之语还是真知灼见,她岂不知。她自八岁便入泓山,熟读百家,那些人到底犯了何罪,她明白。只不过犯了胆大妄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良心罪”罢了。
如此说来,这帝国的覆灭有她一份罪责。手中流过的血,比自己以为的要多。
夏泉回过神来,握住秦绪连的手,道:“此番我要去归城,有一位曾是满域朝臣之人跟随。我虽摆脱不掉他,他却有能力让我们暂时安全。你与我同行吧。”
夏泉略带恳求地望向秦绪连。秦绪连从夏泉冰冷的左手中抽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摇了摇头。
“我仍有心事,不去了结,此生难安。”
夏泉不想她再入火海,师门除却她们二人,全部覆灭,她软语劝道:“吴神一手再长也入不了归城。未有结果之事,事事有转机。”
秦绪连不想再就此与夏泉徒费口舌。她将话题一转,问道:“陆若还与你说了什么?”
“连您也要离我而去么?”夏泉哽咽道:“陆若没有要我做的事,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秦绪连凝神仔细思索:“确实还有个疑团。”
“是何事?”夏泉紧问。
秦绪连定了一定,并未立即开口。夏泉不知她为何不说话了,催问道:“是有何顾及么?”
“不要紧的。”夏泉反握住她的手腕,对着秦绪连笑了一笑:“我身边的人没几个对我说真话,还有谁的真心我可信呢?”
秦绪连微微一怔,看她面色平和,稍微安下心来,继续道:“我在沐城的最先几个月,尚有探查一些城镇的能力。便对那几座城的泓山详加调查。泓山名册竟常会出现陌生面孔。而他们的履历却显示他们早已加入。我观察了一年的时间,类似情况持续不断。而后我隐秘的寻到了各地的泓山,皆如此,蔓延至泓山全部。夏野不会没有察觉,我在沐城也寻了各种路子提醒他,但是一直都悄无声息。再之后吴神一管得更严,清弄也出不了,更不知道外面情形。”
夏泉很是惊讶,她从未听闻,泓山中竟暗藏祸物。
秦绪连问道:“这些年可还有人对此有疑虑?”
夏泉也不知,她一直没有在意过此处。她攒眉蹙额,呢喃道:“可师兄不理会你的提醒又是为什么?”
夏泉不由想到了李曳,他说他来此是为了山雨。
黑夜,山顶,微风拂起。他与她说:“因为他们有些人好像与你们混在一起。”
他们是山雨,我们是泓山,连在一起便是——山雨与泓山混在一起!
夏泉猛地站了起来。她震惊于自己所下的判断,一股寒流从脑门直流而下,所行之处,彻骨冰冷,直达心脏。指尖的抽搐逐渐转化成拳头,心中一遍一遍念着这句话。
若为真,从此以后,泓山的隐,是天地最大的笑话。
夏泉一下倒伏在地,泪水顺着鼻尖低落在枯败的稻草上。
秦绪连伏下身子将夏泉拉起,轻轻地把她身上沾惹的草木灰拍去。瞧着绝望的眼神,秦绪连问:“你想到了什么?”
夏泉惊慌失措地看着她:“山雨好像在泓山军里。”
“是山雨吗?如果是他们,倒可以理解这些。”秦绪连早有猜测,虽在心里演练过千万遍,还是愤怒与惊恐。她悲哀道:“已得出结论,以后的路就好走很多。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夏泉疾呼道:“山雨可谓满域毒瘤,近百年纷争不断,依靠着我们才存活下来。眼下泓山暗藏山雨,待万俟巽知晓,泓山必遭屠戮。”
秦绪连静静地看着自己师侄的脸,叹道:“是啊!所以别管了。此后风雨只会比之前的更暴烈。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什么山雨、什么孟氏,都不是你做的事情,与你风马牛不相及。”
夏泉的脸上浮出衰败的神情,她呢喃道:“没法了,万俟巽的人已经找到了我,事到如今,他应已明白所有事情,来这一趟,只是再确认一遍。”
她望向视线不可及之处,似乎望见了夏野的面容,幽幽道:“师兄什么都瞒着我。”
夏泉从滚烫的肌肤上缓慢地取出夏野的令牌。
它洁白如玉般秀丽。
秦绪连一遍遍抚摸令牌,“既然你已经想到这一步,我就把我查到的全部告诉你。”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夏泉这里暂停了。
她静静地听着,听着。
“大人,有火光。”
周明盈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夏泉收好了令牌,扶着秦绪连站立起来。环顾四周,没有他物可以躲藏。
周明盈开门急语道:“火把越来越多,朝我们这里涌来。我们必须离开此处。”
砰地一声,一支飞箭射到墙上,其他箭雨紧随其后。
“这是要我们所有人的命。”秦绪连扭过头,对夏泉道:“不要管我,你先走!”
箭雨愈发强烈,伴随着逼近的马蹄声。他们很快就到了。
“我哪里走得了。”
目光向后扫去,寺庙四周全部被围了起来,简直是一瞬之间。
吴神一勒住缰绳,黑乎乎的庙中人影时而闪动,伴随着火光,人影逐渐清晰明了。
野风疾呼,猛烈地撞击在脆弱的木门上,像无数只手在敲打、无数张嘴在喊叫。钻进来的鬼风紧紧缠绕住她们的身躯,刺骨的寒意侵来。
“嘶。”秦绪连低吟了一声。伤口处火烧火燎,头很重,不停地向夏泉那儿靠去。
夏泉发觉她不对劲,脸颊处像染上了一片红云,额头滚烫,是发热的症状。她撑住秦绪连,担忧地望向持剑备战的周明盈,问道:“你怎么样?”
周明盈的伤处可不比秦绪连少。他点了点头,向夏泉表示安好。
秦绪连双手握住夏泉的肩膀,嘱咐道:“你在这里藏好,他们不知我们有几人。我与明盈二人出去应对。”
夏泉听了,欲开口说什么,突然被秦绪连捂住口鼻,昏昏然晕了过去。周明盈将她抱到佛像身后的凹槽里,附上层层稻草。
秦绪连立在他身后,看他忙碌的整理,心里无比酸涩。屋外火光滔天,也许屋外之人要把他们所行看得清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拉住他的衣袖,走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