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紫与于游对视一眼,对夏泉道:“我大概知道你的情况了,先在此处休息吧。”
夏泉向他提问道:“听说你们叫昼门?”
韩紫的视线再回到夏泉身上,疑道:“知道的还挺多。”
夏泉低沉地笑了笑,她取下面纱,在他们讶异与警备的目光中撕下伤疤。
“是你。”
于游上前道:“为何这么做?”
夏泉向他们拱手致歉,道:“真是巧合。我向人求助,遇到的竟是你们。我无意隐瞒,刚才的话面具摘或不摘,都是一样。”
韩紫的脸色变得沉重,关添对他道:“她就是我们在廊州遇到的泓山夏泉。”
于游心里着急,他迫切的要知道沐城的详情,夏泉便把沐城的情况在必要的删减之下与他们说了,众人听完,莫不握紧拳头,满心愤恨。
于游家境普通,住在平民区内,他估计着他们会缩在家中,但猜测不是真实,他赶紧向韩紫要了笔、纸,去写信。
那层伤疤贴在皮肤上时间有点久了,夏泉觉得现在脸上紧绷着,很是难受。她用手揉着脸,边揉边与关衍、韩紫说话。
“罗如和胡芸呢?”她问。
关衍道:“他们不在。”
他见她不舒服,关切道:“我也是医师,让我来看看。”
夏泉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推辞道:“没事,我挺好的。”
韩紫则问道:“你遇见的那位乞丐,他都怎么与你说的我们?”
观察韩紫的神色,他是真没有认出自己,想来每天来的客人形形色色,他没记得曾有个拿着价值连城的簪子的女子来与他换银钱。
夏泉也没有问,她顺着韩紫的问题把她和乞丐的对话重复了一遍,看他们关切的姿态,那乞丐一定与他们相熟。
夏泉在韩紫的安排下暂住下来,有一个做生意的同伙就是舒心,她欣喜地享用着现成的饭菜,吃了好多。与他们在一起,也不用伪装脸,真是异常的自在。
李曳安排的人在玉衡阁守了一圈,发现夏泉过了半天都没有出来,派人回去禀报。
李曳亲自来到玉衡阁,他带着自己的画与韩紫见面。
韩紫带上手套展开画卷,崭新的笔墨描绘了一片神秘苍凉的景象。苍苍神树,枝桠蔓延至画外,树上挂有银铃,有红绸,天风停住,眷顾世人。
上有诗曰:君子于役,不知其期。君子于役,不日不月,如之何勿思。[ 出自诗经《君子于役》]
韩紫将画卷起,脱下手套,交还给他。
李曳问他为何不收,他答我这里不收新画。他又指了指贴在门上的,古字十分硕大。
李曳笑了笑,他爱惜地摸了摸宣纸,道:“此乃上佳赤明纸,在世已近八十年,配得上一个古字。”
韩紫对字画有一定研究,当然知道赤明纸的珍贵,又有八十年的历史,千金难求。他伸出双手,再次接过画来,这一回他没有戴上手套,用皮肤真切地感受纸张的肌理。
他确定这个年轻人说的不假,只是只有空白的赤明纸才珍贵,上面有了不知名者的笔墨,它的价值便消失了。
他见画的不错,装裱妥当后也值得观赏,想着自己挂在书房里,问道:“阁下想换多少钱?”
李曳道:“五十两。”
韩紫握着画的手微微停滞,他抬眼看向他,年轻人的口气不是一般大,他笑道:“你可知在和平年代,这也值不了五十。”
李曳笔直而立,风度翩翩,一身华裳在萧瑟的年势中光彩夺目。
韩紫思量片刻,道:“十两。”
李曳靠上前,他有点好奇,“这张画不值五十两么?”
他的画艺可是同当朝第一人学的,君上每次都是称誉有加,怎么落到这犄角旮旯的小铺子里,反被看不上。
他又指向落款,“你看看是谁的作品。”
韩紫早注意到了,微澜二字写得倒是不错,俊秀悠游。
李曳见他一点儿也不知自己,微微有点失望,他耸了耸肩道:“也罢,你不知微澜,自不知他的价值。十两便十两,只是这张作品此前受了潮,你要记得给它晒晒太阳,最近几日天气晴朗,正是晒画的好时候。”
夏泉按照萦部的画学密文作了多幅画,又作了一些普通的作品。白天在街上摆个流动摊。照往日,蒙住脸,伤疤露出来点。她枯坐在地上,等待着懂它们的人出现。
“姑娘所卖之画是何人所作?”
夏泉闻声抬头。一位俊俏男子站在画前,细细地看着。
“我不知,在下只是受人所托在这儿看摊子,于这些风雅之物没有关系。”
李曳的目光往夏泉那儿扫了一眼,笑道:“你也不知么?”
他摆弄着其中一幅,蹲下来指着画中的瑕疵道:“这些粗制滥造的东西没有价值,姑娘若想要赚钱应该先擦亮眼睛。”
听着他的指点评价夏泉默默点头附和,可是他所说的一句也没切中要点,隐藏在里面的图像密码他好像也一概不知。
“公子你要买吗?”夏泉有点遗憾地打断他。
李曳摇摇头,道:“画艺再精湛些也许可以考虑一下,过几日我再来看看。”
说罢他站起身来,潇洒离去。
她能看出此人身形矫健,绝对是受过高人指点,刻苦练过。她琢磨他的话,良久,都没有从他这简单寻常的三言两语中获得一些信息。
他这是在考验我?夏泉好奇地想到。
一整日下来,除了他都没有人来光顾这小摊,夏泉决定跟着他这条线,她按照他的点评重绘了三幅画,换了地方等他。
他悄然而至,仔细观摩这三幅画后,依旧摇头。
夏泉又气又笑,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若是不买也请离开,不要站在这儿妨碍我晒太阳。”
她好歹是跟着赵衍之学习的,真没觉得自己的画如他所说如此低下。
“请指教。”
夏泉打算增加与他对话的时间。
“我住在越字号楼听字间,晚间我都在,可以来找我,我示范给你看什么才是画学正统。”
“为什么?”夏泉很不解。
李曳拍了拍刚刚蹲下身时沾上的灰尘,道:“前几天卖给玉衡阁一张绝佳作品,谁知掌柜有眼无珠,只当是泛泛之作,只给了我它的价值五分之一的银钱。我看到你是从玉衡阁抱着画出来的,我要向他证明微澜的画艺。”
“那你何不邀请他,为什么来找我呢?”
他抿嘴一笑,“我能看出这些画都是出自于你之手,你看你衣袖上的墨迹都还没有洗去,虎口、指甲盖里也都有颜料残存。夏虫不可与冰,只有与同是作画者才有探讨的空间。”
他离开后夏泉也没有兴致继续等待,她收拾收拾后,抱着一堆画回到玉衡阁。韩紫恰在院里,他正站在台阶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
韩紫听到物品跌落在地的响声,他寻着声音源头望去,夏泉面上的惊恐暴露无遗,她三两步冲到画前,声音都在颤抖,“从哪里来的?”
画中的场景她再熟悉不过,午夜梦回,几乎都是在那里。
静安禅寺的神树,夏野抱着自己,在无数人的祈福之下,他背叛了二人的约定。
韩紫算着日子道:“四天前一个陌生男子拿它来换钱。”
就是他,这些天他跟着自己,还约自己去他的房间。夏泉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怒气压住,她把画卷好,放到韩紫手中,“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