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辛鸽都没合过眼。

她背靠门板枯坐在案前，手握着剪刀，冷汗将铁柄浸湿。每一息心跳都叫嚣着恨意。

从前她活着只为等五感一点点闭塞。而这间村屋，是她用半生疲惫换来的最轻省、也最珍贵的安宁。

不过三月余，戟琮却如一道诅咒，再次降临。

榻上横着一道高大的身影，泥污蹭脏了她的被褥。

昨夜他进门便狼吞虎咽，将她剩下的粟饭和肉饼吃得一干二净，随即便倒头在榻上睡去。

而她连挪动他分毫都做不到，福崽也只能贴着墙角警惕呜咽。

直到天色将明，他仍未醒来。

辛鸽将剪刀扔进竹篓，起身出了门，请来村里的老郎中。

郎中进屋后，掀开被角查看他的腿伤，又俯身拨开眼皮，细看他的瞳仁。

戟琮似是醒了，那双眼睛涣散失焦，喉咙里不时滚出沙哑低音，

“郎君叫什么名字？”

他嘴唇动动，却没有下文。郎中又问他几岁，他渐渐露出烦躁，神智浑浑噩噩，偏一句也答不上，只将脸转开。

老郎中触了触他后脑隆起的血肿，斟酌道：“好在腿骨未彻底碎裂，可后脑遭了重击，这心智……瞧着是彻底撞散了。”

“若是装的呢？”辛鸽冷冷反问。

老郎中愣住：“头上的伤做不得假，至于这般糊涂是真是假…”

他瞧着戟琮劲骨峻颜的，确实也不似寻常百姓。便好心提醒辛鸽不如去报官。

戟琮这头又昏昏沉沉闭上了眼。

辛鸽只觉得荒谬。

一个杀敌无数的皇帝竟然返稚了？且何其精准，又何其可笑，就不偏不倚落在她这方寸之地。

这人曾经面不改色演戏，谎称截错轿子，陪她逛上一整日榷场也挑不出错处。

如今怎就不能再演一出返稚的疯戏。

郎中包扎完，便让辛鸽随他去镇上取些化瘀的药材。辛鸽将他送至院外，转身回屋时，迟疑一下，还是端了一碗杏茶搁在床头。

刚欲抽身，手腕就被攥住，她猝然向后挣退，惊惧犹如实质。

“这是……哪里？”男人像骤然惊醒般撑起，又转回来，“你是谁？”

他那时又饿又痛，满心只顾吃东西，直到此刻才看清昨夜递饭的那只手，竟属于这样一个人。她素衣、长发松绾，窗光衬得眉眼尽是慵然的妩媚。

“你…还是什么都不记得？”她问。

“你先回答我，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他重复一遍，满目茫然与戒备。

“我是谁...？”她倏然轻叹，笑得极艳。倾过腰来替他拂开额前湿发，眼尾弯出惑人的弧。

“名字忘了，来处也忘了，唯独还知道我的门儿在哪？”

香风随她丝丝缕缕飘来，戟琮答不上话。

她笑得极美却又极冷，是倦的，是恨的。如冰层下伏着一团火。他被她的指尖碰得耳根发烫，心里却隐隐发凉。

“这儿是肃州，我是你昨夜险些掐死的人。”她终究回答了他，嗓音冷得几近刻薄。

戟琮看向她领口，纤长雪颈有些许指痕。他张了张口，如孩童般无措。

“你还没演够吗？！”

他那副诡异的茫然令辛鸽绽出凄凉微笑：“叫你的人出来吧，何须这样大费周章……我就在这儿，你还要像阴魂一样缠我到什么时候？”

他听不懂她话里的悲愤，只听出了厌弃，于是烦躁拧眉，不再理她。

辛鸽忽然欺身过去，一把将人抵到墙上。

戟琮本能伸臂阻挡，她却顺势压进来，落入他胸膛。戟琮这才察觉两人挨得这样近，低头便是她微仰的脸。

她冷笑着，颊畔陷出梨涡。戟琮眸光滑至她嫣红的唇上，呼吸不觉沉了。

“你不是想掐死我么？”辛鸽捉来他的手，扣在自己颈间按住。

“我明知起义军埋伏你，却选择不告诉你，你可以叫你的暗卫把抓我回去！何苦在这里装疯卖傻！”她早已生出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泪蓄在睫间。

戟琮觉得这个女人要把自己剥皮拆骨，他全身迸痛。于是没控制力道，将她一把推开：“你...说的什么人……我根本不知道……”

辛鸽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在桌案上。

戟琮眼露慌色，见她勉强稳住，才低弱嘟囔：“我不会掐你了……你别害怕……我不掐了……”

辛鸽依着桌角浑身战栗。看着眼前的男人，恐惧与委屈终是冲垮了她的防线。

她的身子滑坐在泥砖上，泪水急落，无一丝矫饰。

看见她眼泪落下的一瞬，戟琮心里泛起窒息酸痛。紧接着脑海深处如被重锤砸中，痛得他眼前发黑。

“唔！”

他闷哼着单手扣住头。头痛欲裂的折磨几乎要将他撕碎，可他的视线却紧紧锁在辛鸽那涟涟的泪痕上。

“不许…哭了……！”

他另一只手笨拙而惊慌地想去够她，却被剧痛弄得冷汗涔涔，“你哭的我头好疼……别哭了…别哭…”

他的痛楚的确不似做伪。辛鸽隔泪光默然凝视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更怕他是装的，还是更怕他来真的。

她抹了把脸，起身走到木柜前，取出钱袋子揣入怀中。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戟琮见她往门外走，剧痛中顿时慌了神。他也不管腿伤，撑着半个身子，嘶声喊道：

“你...去哪儿？！”

辛鸽脚步未停，将那些急切的呼喊尽数关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