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时,她在街边茶摊要了一碗凉茶歇脚,方才走过的那些铺子,她正一格一格地落笔记下。
“娇娘姑娘,这是在写什么?”
此时的方黛,已经将帷幕摘下,她猛地抬头一看,却见周长宇不知道何时正摇着一柄折扇饶有趣味地看着自己。
那神情,说不上轻薄,却也让人看不清。
她迅速将纸张合拢收进袖中:“小侯爷。”
周长宇“唰——”的一声将折扇收拢,径直走过来在她对面落座。
“好巧啊娇娘姑娘,没想到我们还会相遇于此。”语毕,他自顾地斟了杯茶,一饮而尽,“这茶还是比不得侯府的,娇娘姑娘何时得闲?不如小爷我请你去侯府吃茶。”
方黛满脸防备,她自认为从未招惹过周长宇,但这人为何总对自己阴魂不散?
若说是看中了自己的美色,可他当时却同意让自己跟卢意走,若说是别的什么……
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难道是娇娘和他是旧识?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周长宇显然也是第一次见自己。
她稍稍稳了稳心神,将那些猜测都按下:“承蒙小侯爷厚爱,民女现今已改了名,唤方黛,娇娘二字,已成过往。”
她又顿了顿,道:“至于小侯爷说的入府品茶,民女蒲柳之姿,不敢叨扰。”
“哈哈哈哈,太谦虚了啊方姑娘。”他笑吟吟将折扇往掌心一敲,没有半分被拒的窘迫,“也罢!那我们不说这个,你今日来东市可是要采买些什么?亦或者其他什么事情?”
“只是随意看看,并无其他。”
方黛没有说清楚,反倒是从荷包里掏出几文钱搁在旧木桌上,旋即带上帷帽:“民女就不打扰小侯爷的雅兴了,先告辞了。”
她一起身,周长宇也随她起身,不紧不慢跟在她的身后,语调懒散又理直气壮:“无妨,我今日刚好得闲,便纡尊陪你走一走。”
闻言,方黛险些脚下一滑,皮笑肉不笑道:“小侯爷,自重。”
这话已经说得近乎难听了,尤其是针对勋贵世家,但她还是低估了周长宇。
“自重?”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琢磨,随即哂笑,折扇在指尖打了个圈,“什么自重,小爷不懂,我只懂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说得轻快,一双眼睛亮晶晶。
方黛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转身便走。她快,周长宇便快,她慢下,周长宇也慢下来。
而后方黛停在一处卖绢花的摊子前,佯装挑拣,他便也停下来。
周长宇看了半晌后,竟真的伸手捏起一朵,问道:“你喜欢这个?”
说完,不等方黛答复,自顾地点评:“啧啧,这花做得粗糙。”
转而又对摊主道:“你家可有做得更细些的?”
摊主瞠目,也看出是个贵公子不敢得罪,只小声哆嗦两句:“没……”
方黛闭了闭眼,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放下那朵绢花,径直离去,身后那道身影,不紧不慢跟着。
她忽地停下步子,转身,隔着帷幕正正望向他:“小侯爷,您跟着我,究竟想做什么?”
周长宇抬手摩挲着下巴,状似在认真地想着,而后语气坦荡得近乎无赖,笑吟吟道:“不知道啊,闲着也是闲着!”
方黛:“……”
她没再说话,转身继续走,他爱跟着便跟着,权当背后多了条尾巴。
那尾巴走了一程,忽又开口,语调仍是那副懒洋洋欠揍模样:“方姑娘,你方才在茶摊上写写画画的,是账本还是什么?看着还挺有意思的。”
方黛脚步未停,懒得解释太多:“嗯。”
“哦?”周长宇快走两步,与她并肩,“记什么账?”
方黛偏过头:“记小侯爷今日欠我几文茶钱。”
她说完,人已快步走远,周长宇愣了片刻,随即笑出声来。
而后,方黛在一家“陈记珠玉”站了站,往里扫了一眼,货疏、客稀。
柜台后的老师傅正低头凿银片,一个年轻模样的公子正在柜台上拖着脸、阖着眼在休息。
“这家店看起来就没生意,里头的货物也丑得很,你喜欢?”周长宇见她停了下来,便也伸长脖子往里瞧了两眼,满脸嫌弃。
“想不到小侯爷对钗环也颇有研究。”说话间,她已抬步往里走去。
周长宇闻言,面色一滞,浮上一丝窘迫:“喂!你这什么意思?我可是正儿八经的男人!”
方黛并未答语,周长宇两步并作一步往里跟去。
“少爷少爷,来客人了!”柜台后的老师傅压着嗓子唤了好几声,那位倚在柜台后打盹儿的年轻公子才猛地惊醒,险些从凳子上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