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上回,竟然敢以不参加科举来要挟自己出银为她赎身!这逆子,简直胆大包天!
“夫人所言,小女省得。”方黛语调平稳,“公子仁心,小女始终感激,今日来此,也只是向公子正式道个谢。我与卢公子,始于文字,亦止于文字,公子潜心秋闱,小女知分寸,绝不会行打扰之举。”
卢夫人静静听着,审视的目光在方黛身上停留片刻,“意儿心善,耳根子软,这坏人自当由我这个做母亲的来当,若是姑娘真的为意儿着想,便不要让他为无谓之事所扰。”
方黛清楚,这个“无谓之事”,指的自然是自己。但她也不在意这个,她只关心,卢夫人究竟有没有看中她头上这支发钗。
“夫人放心,卢公子前程似锦,小女晓得轻重。”
她这话也是打心里说的,卢意此人,她看得分明,满心只有圣贤书与天下事,他与自己来往,无关风月,不过是于学问上能切磋一二,是个难得的“文友”。
这样也好,这份干干净净、止于文字之交的认可,反倒让她觉得安稳。
恰在此时,卢意正捧着书卷匆匆返回,见母亲在此,先是一愣,随即道:“母亲怎的也在此?”
“怎么?”卢夫人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就不能在此了?”
卢意道:“母亲这是说什么话,孩儿不过是……”
卢夫人将他未尽之言说完:“是怕我欺负了你的故友?”
被一语道中,卢意有些羞愧,道:“母亲……”
他只是怕母亲看不起方黛的出身,又忧心自己先前因她和母亲大闹一场,祸及她身。
卢夫人看向卢意手上的书本上,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无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意儿莫要耽搁太久,晚些还要温习策论。”
“孩儿晓得。”
方黛看向卢夫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暗叹今日怕是白跑一趟了,只怪自己没有打听清楚她的喜好。
可头上这支设计,在前世可是得到了不少好评,当时还在颤音上掀起一股簪娘热。
罢了罢了……
卢意歉然:“方姑娘,母亲方才若是说了什么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替她向姑娘道歉。”
语毕,又向方黛郑重一揖:“我母亲就是这样的,其实她人还是很好的。”
方黛略一颔首,转移话题:“卢公子言重了,方才你说于书中有些问题,不知是……?”
卢意翻开《货殖列传》,脸上带着思索的神情,指向其中一段:“姑娘请看,太史公言‘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历代来,多以此言商事之利。可我近来读前朝《熙宁录》,见有记载,说当时岭南有郡,因盛产蔗糖,商贾云集,百姓初时确得富足,不过两代人光景,田地尽改种甘蔗,逢上粮价波动或天时不顺,反致饥荒,富庶竟成泡影。”
他抬起头,眼里尽是真切的困惑:“这‘富不如农’之患,太史为何不说?还是说,这‘富’与‘安’,本就是两回事?”
方黛目光落在“农不如工,工不如商”上,心里立刻想到了那个著名的“荷兰郁金香泡沫”——过度追逐单一高利商品导致的畸形繁荣和崩溃。
她沉吟片刻:“公子这疑问,我想起曾经听一位走南闯北的老行商说过一件事。”
“说极西之地,有个小国,百姓种出一种极美的花,风靡一时,价比黄金。于是举国上下,士农工商,皆齐本业而种花、卖花、炒卖花契,确有许多人一夜暴富。”
卢意听得入神入神:“然后呢?”
“不过三五年光景,花价忽然崩跌,一落千丈。先前以田产、房屋抵押借贷买花者,顷刻破产,囤花契者,血本无归。市面凋零,民称凋敝,反不如从前种粮织布之时,那老行商说‘此所谓无根之富,如沙上筑塔’。”
她看向卢意:“太史公言商利,是财富流动之象,而公子所言,和那小国之事,却是另一面——若一地利之所在,人人趋之若鹜,尽弃根本,则繁华愈盛,根基愈危。”
“富是钱财聚散,安是生计稳妥,两者结合,方是长久之计,两者相悖,则危如累卵。”
卢意怔证听着,半晌才低声道:“所以……太史公并非不知,而是重在记‘变’与‘利’,‘安’字,需从后世兴衰,自己领悟。”
“公子可以这么说。”方黛微微点头,“读史总不能只看人说了什么,也要看后世如何。那岭南蔗糖之事,正是弥补了太史公未曾细述的后果。”
卢意眼睛一亮:“多谢姑娘点拨。”
方黛只是浅浅一笑,已无心再留,起身告辞。
卢意招来小厮送她出门,方黛道了谢,心中暗忖不知何时还再有机会。
她叹了口气,只怕是又要再寻门路。
刚踏出府门,不过走了两步,身后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一阵轻呼:“方姑娘留步。”
方黛转身一看,正是先前侍立在卢夫人身旁的那位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