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意,吏部卢主事的公子,去岁中举,清贵人家,可惜……他母亲现在满门心思只督促他读书,你若是选他,连妾都没得做,他拼死不过为你争得一个外室身份,他母亲才松了银钱的口。”
“周长宇,明昭侯独子,常年在北地军营,在京时日无多,侯门水深,侯爷夫人更非易与之辈,你若是选他……做什么都无所谓,无非是在家中守活寡。不过,本卫主也很好奇,你是如何让他为你倾心的?”
毕竟,探查到的消息说明了两人从未有过渊源。
他继续道:“张维桢……若是他得知你是个假证人,连带着舍命救人也是个谎言,你说你会是什么后果?”
方黛手中的文书更为详尽的记录着,与他所言相互印证,严丝合缝。
她十指微微发颤。
所以他来迟了是因为去调查这些了?
她知道他可能会调查自己,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深。
良久,方黛平息下内心的波澜:“秦卫主与我剖析得如此详尽,所以……卫主是在自荐吗?”
自荐。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
一旁的玄甲眼神带着愕然迅疾扫过方黛,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极其大胆的言论。
而秦钦绝,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的在空中顿愣了一下。
她竟敢用这两个字来形容他?将他与那些需要她费尽心思、待价而沽的男人相提并论?
顿时,一种荒谬、气恼还带着一丝羞赧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砰——”他将茶盏用力放在桌上,“你知不知道,凭你刚才那句话,本卫主现在就能让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他话语冷硬,耳根处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发热,泛起微微红晕。
“卫主息怒。”方黛语气依旧平静,她大概猜到眼前男人的图谋了。
“所以…卫主需要我替你做什么?”
言归正传后,秦钦绝也恢复了平静:“你应该知道了,近日萧氏余孽四起,本卫主想要你助我歼灭旧党,清肃朝纲。”
话音未落,方黛便斩钉截铁道:“我拒绝。”
秦钦绝眉梢微挑,没想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拒绝?你都没听完详尽的计划便仓促做决定?”
“卫主,我只是一介女流,有何能力堪当此大任?”方黛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疏离与无力。
庙堂国祚,她是敬之避之。
“本卫主允诺为你赎身还你自由,给你一笔银钱安身立命。”他语气微沉,闪过一抹极淡的苦涩,“甚至…可派人奔赴北地,寻你父母尸身。”
方黛:“卫主也道出了我的困境,我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谈何兼济天下?”
秦钦绝紧紧盯着她,眼前这个少女,聪慧清醒,与北川十万亡魂更是同出一源。
但……她清醒得有些过分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试图说服她。
她轻轻摇头,“这‘责’太大,太远。我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也触不到它的分量。”
秦钦绝沉默片刻,自知此时已无法说动她。
“若卫主无他事,奴家便告退了。”她敛去方才的锋芒,脸色又恢复往日的乖顺。
“等等。”秦钦绝开口,声音不高。
“不必选他人了。”他看着她,清晰地说道,“我替你赎身。”
方黛抬眸望着他,带着审慎的疑虑。
只是男人眸子里再没先前的算计和意图。
秦钦绝轻叹一声:“不必如此防着本卫主,正如你所说,你所做一切不过为了给自己寻一条出路,你不愿做我不会逼你,这出路……我也给你。”
见少女眼中防备不减反增,秦钦绝有些气闷,又觉得好笑,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不必把我想得那般不近人情。”他放下手,迎着她依旧不信的目光,
“赎身的银子,算是本卫主暂借于你。他日你有了余力,需得连本带息还我。如此,你也不必觉得欠我什么,或疑心我另有所图。”
方黛沉吟片刻,她清楚,目前他的提议是最合适的。
若是选花厅内的那些人,自己多少会欠上一份人情债,亦或是……情人债。
但若是如他所言,自己和他不过是银钱交易。
“好。”方黛继续开口,“卫主的提议我接受。”
“赎身银两,算我借您的。我需要赎我和弟弟,数目几何,请卫主明示,我必牢记于心,日后分文不少,如数奉还。” 她将“债务”的关系确认下来,划清界限。
秦钦绝摆了摆手,沉声吩咐:“玄甲,去给娇娘与她弟弟安排一个干净的户籍。”
身旁的玄甲垂首领命道:“是。”
“等等。”方黛出声拦住即将动身的玄甲,“我的户籍,不叫娇娘,我叫方黛。”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秦钦绝唇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连声音也染上几分欣赏:“好。依她说的做。”
玄甲领命而去。
待到二人返回花厅时,众人仍旧等着。
张维桢连步上前:“娇娘,你若有什么苦楚皆可说与孤。”
他说这话时,眼神似有若无的瞟过秦钦绝。
而秦钦绝仿佛没有察觉到一般,自顾自静立一旁。
方黛盈盈欠身:“多谢世子、小侯爷、卢公子厚爱……”
她说这话无疑是宣告了自己的选择。
卢意关切地看向她,却见方黛回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自然也不再多说什么。
毕竟他的初衷只是想将她从烟花之地带出来,若是委屈她跟了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外室。
而周长宇眸中意趣未减,但却对方黛的选择也不多置喙,好似与自己无关。
唯有张维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能说早已经都说了。
最终只苦涩一笑:“娇娘姑娘,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去恒王府寻孤。”
方黛点头应下:“多谢世子。”
无论如何,对于恒王世子,就像秦钦绝说的那样,她始终是有些愧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