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意低头苦笑，想起方黛的模样，并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缘。

正巧此时，门房来禀：“夫人，少爷，门口有一小乞丐说要见少爷。”

卢夫人眉头微蹙，面露不悦：“给他几文铜钱，打发走便是。意儿正是温书的要紧时候，岂是什么人都能来搅扰的。”

那门房却未立刻退下，反而迟疑着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小的原也是这么打算。可那小乞丐……又掏出这本书递给小的，说、说是少爷您的。”

卢意一看，这正是自己昨日去文华阁带在身上的书本。

他接过书本，道：“娘，这正是孩儿的书。”

卢夫人微愣：“意儿，你的书怎么会在乞丐手里？”

卢意凝神细思：“孩儿昨日并未去往他处，也未曾见过什么人……”

话音一顿，他忽然想到什么，眼底溢出难以抑制的惊喜。

“娘，孩儿知道了，昨日那位姑娘，手里也拿着几册书，想来定是分别时匆忙，不慎拿错，她发现后这才遣人送了过来。”

卢意说这话时，尾音带着不自察的欣然。

卢夫人先是替他开心，又生起疑虑：“这姑娘…怎的遣了个小乞丐过来？”

卢意解释：“母亲有所不知，她昨日本就掩面而行，言谈间亦未曾主动提及家世，想来定是门风清肃，不便透露过多。托乞儿送还，正是思虑周全。”

听罢，卢夫人缓缓点点头，露出赞许。

将事情做得如此含蓄又周到，又有那般见识的才女，出身必定不差。

卢意拱手道：“母亲，按理来说孩儿无论如何该出面道一声谢的。”

“去吧。”卢夫人莞尔一笑。

卢意忙不迭跟着门房去道谢，来人正是小九。

“公子，书本既已归还，那小九也是完成任务了。”小九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嘴上说着此事已了，脚下却动半分，显然是在等什么。

“你叫小九？”卢意从袖中拿出几枚铜钱递给他，“遣你来的那位姑娘，你可知现在在何处？”

小九接过铜板，脸上笑意更甚，他就是在等他这句话。

“那姑娘是在南街的‘诏蓝’脂粉铺子找到我，托我送书本过来的，如今还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

闻言，卢意连忙道过谢就往南街而去，也没深思，小九为何记得这么清楚。

南街。

紫云拿起一盒香粉，轻轻嗅了嗅，闭眼笑道：

“娇娘，这气味实在雅致，你闻闻看？”她将粉盒递到方黛面前，眼波流转间满是欣喜。

她不知方黛今日为何邀自己同游。

这位醉春苑里最奇怪的姑娘，总给她一种隔雾看花的疏离感。

从前还能感觉她隐隐有些看不起姐妹们，近来虽和缓了些，可身上的孤冷感却丝毫未减。

紫云并不介怀，反倒因她能踏出苑门走走，心中生出几分暖意。

“尚可。”方黛应得清淡，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铺子门口。

那本书，是她昨日趁乱从卢意书袋拿的。

今日这一出，一则为寻个由头再见他一面，二则……她余光瞥向正试胭脂的紫云。

这个藏不住话的丫头，自会将今日种种“偶遇”说与段妈妈听。

她得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与秦钦已断得干干净净。

正思量间，便瞧见卢意在门口气息微促，目光在铺中逡巡。

方黛松了口气，心下稍稳。

转向紫云，将那盒香粉轻轻推至柜上：“既喜欢，便买下送你。”

紫云一愣，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方黛已示意掌柜结账，声音温和却不容推却：“一点心意，收着吧。”

紫云跟在她身侧，眼里的笑意终于漾开：“那……谢谢娇娘。”

卢意终于望见方黛，连忙上前两步，二人走出店铺的时候他开口唤道：“姑娘……”

紫云闻声侧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位？”

方黛不着痕迹地向前一步，恰好隔在二人中间，对紫云温声道：“这位是我的好友，卢公子。”

而后，转向卢意，微微颔首：“卢公子。”

卢意这才发觉自己些许唐突，忙向二人郑重一揖。

目光热切地落在方黛身上：“今日多谢姑娘遣人将我的书册送来，否则……”

他话未尽，但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溢于言表。

只是不知失而复得的究竟是书，还是人。

方黛笑意浅淡：“卢公子言重了，知晓公子春闱在即，岂敢耽误？”

紫云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纳罕：这看起来壮硕如虎的男子竟然是个书生，着实是新鲜的搭配。

卢意本想邀她细谈，奈何她身侧有伴，不便深言。

但又唯恐错过此次便再难寻她踪迹，略一斟酌，还是恳切开口道：

“姑娘学识见解，令在下心折不已。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缘，能邀姑娘共入文华阁，请教一二？”

方黛闻言，眼帘微微低垂，似有难色，沉默了片刻。

卢意心头一紧，忙道：“在下绝无冒犯之意，纯粹是敬慕姑娘才学，万望姑娘勿要误会。”

只见方黛缓缓抬眸，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坦然，声音平静如水：“公子客气。若他日公子真想寻我，可至醉春苑，我名唤娇娘。”

却见卢意脸上的血色，顷刻间退个干净，耳朵嗡嗡作响，几乎站不直身。

醉春苑……京城有名的销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