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敛衽,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诚:“卢公子误会了。这书上的批注…并非他人所作。”
卢意一怔:“不是他人?那…那是…”
方黛语气诚恳:“乃是小女子平日读书时,随手记下的一些愚见。让公子见笑了。”
“什…什么?!”卢意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眼睛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些对经典鞭辟入里的解读,对时务一针见血的剖析…竟出自眼前这位帷帽遮面、看似柔弱的女子之手?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汹涌的钦佩与好奇。
他再次深深一揖,态度比之前更加郑重:“姑娘…不,这位…这位先生!小生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不知先生可否拨冗,指点小生一二?今日文华阁有场论辩,题为‘钱法与边备’,小生正苦无新颖见解,方才见先生批注中似有涉及‘通货之理在于通民心’…不知能否详述?”
帷幕下,方黛唇角微微勾起。
她知道,自己不该急功近利,此时与卢意不该有更深入的交集的。
但……她想起昨日在卫主府。
那秦钦绝分明是……
她叹了口气,自己必须快速行动,逃出醉春苑。
否则,段妈妈一定会让自己去接待那个,肯出两倍银子、重新买下自己梳拢夜的客人。
“卢公子言重了,当不得‘先生’二字。些许浅见,能让公子觉得有用,已是意外之喜。”她抱着书的手臂微微收紧,示意要走。
“卢意见她已生离意,心头一震,带着十足的诚恳。“姑娘书中提及的见解,实在令小生叹服。不知……姑娘可还有其他著述?或对时文、经义有其他心得?小生不才,愿为姑娘整理誊抄。”
见对方主动表示了诚意,方黛才觉得计划能下一步进行。
“著述谈不上,不过……公子方才言及文华阁的辩题‘钱边与防备’,小女子或有些许感触。”
她已经抛出了勾子,果然卢意立马接过话茬:“小生正欲前往文华阁,姑娘若不嫌弃,不如与小生同行前往。”
“文华阁……”方黛细语低喃,又愕然道,“小女子既无功名、又非官身,岂能入文华阁?”
卢意浓眉染上一丝罕见的骄傲:“小生乃是举人,按理是可以携一好友前往的。”
文华阁对于天才和权势来说,总是少了些束缚。
方黛沉吟片刻,卢意急切地看着她生怕她不同意。
终于见她点了点头,脸上这才露出真挚的笑意:“姑娘,请。你方才说你对辩题’钱边与防备‘有些许感触,不知在下可否向姑娘讨教一二?”
“讨教谈不上,小女子只是觉得……若许边关互市,以商道为脉络,则商贾运粮即是运兵,市井耳目便是斥候。再以‘边贸功牌’引利归义——如此,每一文钱皆成砖石,筑于边防;每一处防,皆可生财养民。割裂二者,才是国策之弊。”
卢意怔然,继而长揖:“以通代耗,化利为义……姑娘之见,开我茅塞。”
……
文华阁。
“姑娘若是愿意上台细述高见,必定能崭露头角。”
卢意从二楼雅间的窗子向外下看去,学子们正相互交谈。
方黛落座时,顺手取下帷帽,轻笑道:“卢公子见笑了,治国平天下本就鲜有女子的身影,我何苦上台自讨没趣?”
话音刚落,卢意不免一阵懊恼。
在此之前,他也以为经世济民唯有男子可为。
可今日与方黛的一番对话,她句句鞭辟入里、眼界开阔,他早已暗生钦佩,原来胸中经纬,不分男女。
他转身欲辩,却在看清她面容的刹那,呼吸一滞,眉如墨染,眸似清潭。
古铜色肌肤隐隐发烫,话到嘴边也磕绊起来:“姑…姑娘,在下以为…才不分男女,而有才之人堪当……当大任。”
方黛抬眼看他,笑意微深:“才不分男女,这话不假。可世间规矩,却往往只认衣衫不认人。”
她虽是笑着说的,可卢意却听出这话中透露出淡淡的怅惘。
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世间规矩,只认衣衫不认人。
卢意还在为方黛那句话的深意而怔忡,楼下却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只见辩会的主评缓步上台,他清了清嗓子,压下了堂下的议论声。
“诸位静一静,”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方才老朽与几位先生商议,另设一题,考校诸位对‘内患未形’之思——‘论巨室擅威与朝廷恩信之消长’。”
题目念出,堂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咀嚼声。
“巨室擅威?”
“恩信消长?”
卢意心头先是一松,毕竟文华阁临时换议题也是常有的事,而这次也不过是讲地方豪强与中央权威的老话题。
但电光石火间,一个几乎被尘封的名词猛地撞入脑海——北川萧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