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饮尽,眉宇间的郁结却未散开分毫,“罢了!今日原是孤心头烦闷,才来寻姑娘说与苦愁,倒是让你见笑了。”
“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排忧解难是奴家的福分。”
或许是酒意上头,眼前女子低眉顺目的模样过于动人。
张维桢觉得心口那团郁结掺了些别样的悸动。
“你……不必与孤如此生分。”他声音放得柔和一些,带着一丝试探的犹豫,“若…姑娘不嫌弃,孤唤你一声娇娘可好?”
方黛一怔:“自然是好的,殿下的厚爱,是奴家的福分。”
“切莫如此自称,你往后也可以…唤孤维桢。”张维桢害怕有些冒昧,又解释道,“说来你于父王有救护之心,也算得上有恩,你我二人就不必拘着那些虚礼。”
方黛心中一动,暗喜或许机会来了,既然如此,那她也可以顺理成章提出那个请求。
她咬了咬唇,垂首低眉道:“娇娘惶恐,得殿下青睐。”
张维桢看出了她的为难,关心道:“娇娘可是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方黛微微摇头,眼波流出一丝自伤和怅惘:“倒也不是,只是……娇娘身份微贱,与殿下更是云泥之异,怎敢和殿下攀友。”
张维桢温声宽慰:“娇娘切莫妄自菲薄,你心地纯善,孤心中敬重。”
听到此,方黛几乎要按耐不住心中的狂喜,以为铺垫已够,时机将至。
她微微抬眸,正欲顺势开口——
却见张维桢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退让与遗憾:
“只是……孤原本有意为娇娘赎身,脱离这苦海。可方才段妈妈提及此事时,她却言道……娇娘你与秦卫主关系匪浅。孤虽有心,却也不好……夺人所好。”
这句话犹如一桶冷水,对着方黛兜头淋下。
她费劲扯动唇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秦……卫主?”
张维桢见她反应异样,面露诧异:“怎么?段妈妈言及秦卫主离京前对你已有安排,难道并非如此?”
方黛此刻只觉得气血上涌,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哦,不对,是给段妈妈几个大嘴巴子!
这个见钱眼开、两面三刀的老鸨,为了两边都不得罪,竟将她扯的虎皮坐实,还编排得有鼻子有眼。
她只能端起面前的酒杯,掩饰性地浅啜一口,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干巴巴的:“……呵呵。”
见她神色僵硬,言语寥寥,张维桢不禁疑惑,试探着问:“可是……孤说错了什么?或是其中有何误会?”
“没有误会。”方黛几乎是咬着牙。
她心念电转,知道此刻绝不能承认自己之前是胡诌,也不能显得对秦钦绝的安排毫不知情或不满。
那会立刻引起世子的怀疑,也让段妈妈的谎言不攻自破,后果更难预料。
方黛自知世子这条路已被彻底堵死,还给她敲了一记警钟。
看来,若想谋出生路,恐怕她还要上演一出和秦卫主决裂的戏码。
她强打精神,又软语宽慰了世子几句,无非是让他保重贵体、莫要过度伤怀,只想匆忙送客。
而张维桢也发觉自己醉意渐浓,不适宜再继续待下去。
趁着自己尚余几分清醒,便急忙唤来侍从,告辞离去。
“娇娘,今日深扰雅兴,孤已不胜酒力,再饮只怕失态,就先告辞了,望勿见怪。”
方黛点头应道:“路上小心,世子保重。”
次日,方黛寻了个由头将后院正在做粗活的方亭业叫来。
虽说方亭业在苑里干的是洒扫搬运的苦力活,但行动上比她们这些被看得紧的姑娘自由不少。
“亭业。”方黛压低声音,“你今日寻个时候出去打听一圈,京中可还有些什么尚未婚配的适龄男子?家世背景要打听清楚,要家底殷实的。”
别的不说,家里一定得有钱,不然哪有银子为自己赎身。
方亭业听得一愣,眼里浮起疑惑:“阿姐,你打听这些是干什么?”
方黛看着他略带稚气得脸庞,叹了口气,温声道:
“亭业,你要记住,在这世上,凡事若想达成,不能只等着别人的偶然施舍或一时兴起的垂怜,一定要自己主动争取,阿姐…也是为我们以后寻个出路,你可明白?”
方亭业怔怔地看向她。
“怎么了亭业?”方黛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方亭业摇摇头,随即又扬起个巨大的笑容:“没什么,只是觉得阿姐变了,变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变得……更厉害了”方亭业努力找着词汇,“以前的阿姐,虽然也好,但总是闷闷的,容易伤心,现在的阿姐,虽然也叹气,但眼里有光,总是知道该往哪里走。”
听罢,方黛不禁在想,原主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她的无助与哀愁大概都是自己消化,连身世也不愿意告诉自己的弟弟。
方黛顺势揉了揉方亭业的头发,轻声道:
“阿姐也是死过这一遭,才愈发觉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光是伤心没有用,自己得站起来,向前看,不如你以后多给阿姐说说以前的事,也好警醒阿姐莫要回头,要一直向前看。”
方亭业重重点头,小脸写满认真:“嗯!我记住了!那阿姐若无他事我就先去干活。”
他想快点把他今天的活干完,这样就能快些去做阿姐吩咐的事情。
“你出门办事,兴许用得到。”方黛说着,又将手中几粒碎银子递给他,“去吧,小心些,莫要引人注意。”
方亭业转身就跑,脚步飞快,像被赋予了某种使命。
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方黛缓缓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