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俞安心中微微一定，悬着的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维持着那份从容不迫的姿态。

萧惊澜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信。指尖冰凉，带着玉石般的寒意，若有若无地擦过俞安的掌心，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信，本王收下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可以走了。”

“谢王爷。”

俞安躬身行礼，动作标准，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直起身，转身离去。背影挺得笔直，一步一步，沉稳地踏在积雪覆盖的青石路上，脚印深陷，又被落雪浅浅覆盖，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交锋，不过是一场寻常的、不痛不痒的会谈。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彻底没了踪迹，萧惊澜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林晏这才敢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几分不解和担忧：“王爷…… 就这么让他走了？此人…… 此人与传闻中判若两人，行事滴水不漏，太过诡异，不得不防啊。”

“防？”

萧惊澜低笑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嘲，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期冀。那笑声落在风雪里，散得很快，却又沉甸甸地砸在人心上。

他转过身，看向林晏，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第一次燃起了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灼人得厉害。

“之前的监视，是看他如何死。”

短短一句话，让林晏心头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从现在起，” 萧惊澜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是看他…… 是谁。”

他抬手，将那封信狠狠揉成一团，指骨用力，几乎要将信纸捏碎。

“去查！给本王彻查！” 萧惊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压抑的疯狂，“查他从鬼门关爬回来后，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吃过的每一顿饭！查他过去十八年的人生，从牙牙学语到斗鸡走狗，一丝一毫，一帧一幕，都不能错漏！”

萧惊澜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林晏，像是要将他的灵魂洞穿，一字一顿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执着：“尤其是，他过往的十八年，是否接触过任何与丹青、书画相关的人或事！哪怕只是见过一幅画，听过一句点评，都要给本王查出来！”

“是！属下遵命！” 林晏躬身领命，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王爷从未对一件事、一个人如此执着过。这已经超出了朝堂制衡、政敌博弈的范畴，甚至带着几分…… 近乎魔怔的偏执。那个永安世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是敌是友？还是…… 什么能勾人心魄的妖魔？

林晏不敢再多问一句，躬身退下，身影很快融入了庭院外的沉沉夜色里。

庭院中，又只剩下萧惊澜一人。

大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洋洋洒洒，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紧攥着信纸的指缝里。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化作了一尊冰雕，立在漫天风雪里。

他缓缓摊开手，看着掌心那封被捏得皱巴巴、不成样子的信，指尖微微发颤。脑海里，俞安那双清澈决绝的眼睛，与记忆深处另一双含笑的、温柔的眼睛，渐渐重叠，渐渐模糊，再也分不清彼此。

三年了。

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整整三年了。

三年里，他爬上摄政王的位置，手握生杀大权，权倾朝野。他以为他会在这无尽的权力漩涡和孤寂长夜中，慢慢忘记过去，慢慢磨掉所有的棱角和念想，慢慢变成一个真正的、冷血无情的摄政王。

可今夜，那个少年，那双眼睛，那句轻飘飘的 “丹青”，像一把钥匙，蛮横地撬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门，将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刻骨铭心的记忆，悉数翻了出来。

他闭上眼，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冰凉刺骨。

许久，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疲惫与颤抖的低喃，消散在呼啸的风雪里，轻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盼……”

“…… 是你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