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熬干了。
剧组在废弃古宅里架起的照明灯,光线冷得像冰,泼在斑驳的墙面上,整个书房都浸在一种陈旧的死寂里。
窗外,枯藤被风扯动,发出干瘪的刮擦声。
林盏坐在道具桌前,指尖压着一本破旧古籍的书页,眼皮重得像挂了水银。
这场戏,导演要的是“油尽灯枯”的真实感。
所以他们所有人,都跟着熬了一个通宵。
林盏的后颈传来一阵钝痛,是白天拍戏时被江砚失手撞在墙上留下的。
当时咬牙撑过去了,现在后劲翻涌上来,像有一根锈针在骨缝里搅。
困意和痛感织成一张网,铺天盖地。
他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飘散,最后彻底失焦。
头颅一点。
再一点。
最终,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整个人歪在桌角,彻底睡了过去。
古籍从他指尖滑落,“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站在窗边与导演对戏的江砚,声音戛然而止。
方导还在滔滔不绝:“……待会陆征的眼神要藏着三分试探,沈寻要演出那种算计之后的心虚,层次感必须出来……江砚?”
江砚没有回应。
他已经转过身,一双眼睛,像被磁石吸住,牢牢定在林盏身上。
少年趴在桌角,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长而密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戏服的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冷玉似的颈子。
台灯的光晕柔和地描摹着他的轮廓,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鲜活笑意的脸,此刻脆弱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毫无防备。
江砚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算了,让他睡吧。”方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叹了口气,“这孩子撑了一天,下午又被你撞那一下,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方导拍了拍他的肩,带着摄影组去别处沟通了。
书房里,瞬间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沉睡,一个清醒。
江砚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久到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他终于迈开脚步,走到林盏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缓缓披在了林盏身上。
林盏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暖意,无意识地侧了侧脸,往带着体温的外套里埋得更深了些。
江砚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指节一寸寸收紧,抑制不住地战栗。
就是这个样子。
和前世的顾盼,一模一样。
那个总是蜷在他怀里,睡得人事不省,却会在梦里蹙着眉,用软糯的鼻音嘟囔着“别走”的顾盼。
每一次,他都会用指尖梳理顾盼柔软的发顶,声音压得比呼吸还轻。
“不走。”
可最后,是他食言了。
是他先弄丢了他。
江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他怕桌上的台灯晃着林盏的眼,走过去,将旋钮拧暗。
光线从冷白过渡到暖黄,像一层薄薄的蜜,温柔地覆在林盏的睡颜上。
做完这一切,江砚重新走回去,半蹲在林盏身侧。
他用目光,一笔一画地,描摹着这张让他思念到骨头发疼的脸。
眉峰,睫毛,挺直的鼻尖,还有那双总是弯着,藏着狡黠星光的眼睛。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指尖悬在林盏柔软的发顶,停顿,颤抖。
最终,心底那份被他用理智囚禁了太久的爱意与思念,彻底冲破了牢笼。
他俯下身。
在林盏的发旋处,印下一个轻得像叹息的吻。
温热的气息拂过发丝,他的声音喑哑到几乎没有形状,每一个字都裹着快要碎裂的哽咽。
“顾盼,我好想你。”
林盏坠入一个混沌的梦境。
没有实体,没有方向,只有无边无际的浓雾,湿冷地贴着他的皮肤。
就在这片白茫茫的死寂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在叫一个名字。
不是“林盏”。
是“顾盼”。
那声音很低,像陈年的酒,每一个字音都滚过他的耳膜,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这股熟悉感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他心脏最深的地方,让他猛地一抽。
谁?
谁在叫谁?
他想回头,看看声音的来源。可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别说转身,连动一动指头都做不到。
他想开口问,喉咙里却像被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他挣扎的焦灼里,一缕温热,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了他的发顶。
那触感,极淡,却真实。像一片被体温融化的雪花,带着微不可察的暖意和湿润,渗透进他的发丝,直抵头皮。
林盏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他努力想抓住那份触感,想分辨那声音,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一股更汹涌的困意,像潮水般将他拖拽,坠入更深的黑暗。耳边,“顾盼”二字,模糊成一声悠长的低语,散在风里。
江砚缓缓直起身,耳廓已经红得快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