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杳屏退了所有护卫,独自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
桌上的晚膳几乎未动,早已凉透。他一眼便看见邵琉光靠在最远的角落,闭着眼,仿佛入睡,但他知道她醒着。
他没说话,只走过去,将几盏过于明亮的烛火熄灭,独留下床边一盏,光线顿时晦暗下来。
然后,他脱去外袍,只着素白中衣,躺在了那张宽敞的床榻上,锦被柔软,却让他身体僵硬。
“你准备好了吗?”他声音有些干涩。
角落的人毫无动静。
明杳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姿态:“你过来……行吗?”
邵琉光缓缓睁开眼,眸色在昏暗中深不见底。她声音冷静无波:“我此刻并未中药,袖中还有一把刀。”
“……我知道。”明杳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只是在与你做一笔交易。”
见对方依旧无动于衷,他试图拿出筹码:“你应当明白,我能安然进入西岭,并在此立足,背后自有依仗。若你应允,我可动用我的关系,帮你解决那些……凭你一己之力难以解决之事。”
邵琉光眸色微动。她确实有棘手之事,盘根错节,非强力外力难以破除。
她的视线掠过明杳俊美却略显苍白的脸,此刻那脸上没有令人厌恶的轻浮,反而有种强撑着的脆弱平静,竟让她觉得,没那么可恨了。
“我不会在此地久留,”明杳侧过脸,避开她审视的目光,“你就当……当我是你手中的一具傀儡。你是傀儡师,只需……掌控好你的偶人即可。”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补上了无法避免的威胁,却显得色厉内荏,“若实在不愿……你现在便可离开。只是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晓,我纵使倾尽全力,也要西岭不得安宁。”
邵琉光沉默了。
利弊在心头飞速权衡。
屈辱吗?当然,这实在是离经叛道,惊世骇俗,荒谬绝伦,不可理喻。
但,若真如他所言,只是一场另类的“操控”,而她能借此换取解决麻烦的资源,甚至,掌握他部分把柄。
这笔交易,似乎也不是全无价值。
况且,从现在的情况看,她若不允,对方定会与她继续耗下去。
她终于站起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锦被中的男人。
她打开床边早已备好的木箱,里面整齐陈列着一些玉质或角质的光滑物件,形状各异,旁边还有软膏与洁净布帛。
她随手拈起一件,语气平淡无波:“用哪个?”
明杳却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带着点细微的颤抖:“那些……先不急。”
邵琉光被他拽得俯身,面无表情地胡乱摸索了一阵,不由得眉头紧蹙:“你如此紧绷,如何继续?”
“抱歉。”明杳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我……未曾与女子这般……亲近过。你……容我适应片刻。”
半晌,他似终于积蓄起一点勇气,眼睫微掀,眸光潋滟却躲闪:“你……寻个合适的……进来……”
邵琉光依言尝试,却因毫无经验且光线昏暗,总是不得其门。她有些不耐,准备抽身:“找不准位置。我将灯点亮些。”
“不行!”明杳立刻收紧手指,拽住她衣角,耳根红透,“就这样……我……我帮你。”他引着她的手,动作笨拙且僵硬。
邵琉光心头那股被强行拉入这场荒诞交易的恼意再次升起:“你既放不开,又不许我看清,这般扭捏,要耗到几时?”
明杳仿佛被刺中,忽然撑着坐起,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衣襟,将她猛地拉近。
两人气息瞬间交缠,他逼视着她,眼中羞愤与水光交织,压低的声音带着破罐破摔的执拗:“你离我这么远……当然不行!近些!你操控那些傀儡时,也离得这般远吗?”
他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落在她紧抿的唇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看看我……难道不比你那些木头雕刻的死物,更……精致鲜活?”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邵琉光清晰地看到他脸上强装镇定下深藏的紧张,以及因她靠近而不自觉轻颤的唇。
邵琉光心底闪过一丝微妙又荒唐的震颤。
她抿紧唇,顺着他的引导,手下蓦然用力。
“呃!”明杳闷哼一声,剧痛夹杂着陌生的刺激席卷而来,他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一脚踹在了邵琉光腰侧。
邵琉光被踹得跌坐在地,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刚刚那种奇怪的陌生的诡异的感觉……实在……太过荒谬了!
“愣着做什么?”床上传来明杳咬牙切齿又带着难堪喘息的声音,“滚上来!”
长夜,这才真正开始。
某一刻,邵琉光的意识恍惚地飘远。
她想起自己初学傀儡戏的时候。
爹娘带她看的第一场傀儡戏,演的是一出爱别离的悲剧。
木偶在艺人手中栩栩如生,演绎着求不得、怨憎会。她当时看得涕泗横流,心里涨满了不甘。
为何傀儡的命运只能被线牵着走向悲伤?她想改变它。
于是她开始学。
削木料割伤手,缠丝线勒出血痕,练习指法到关节酸痛。
很难,很苦。
但爹娘总鼓励她,她也渐渐发现自己在指尖操控上的天赋。
日复一日,她手中的木偶终于能随心而动,仿佛被注入了魂灵。人人都夸她的傀儡活灵活现,像是有了自己的悲喜。
直到有一日,一个陌生又好看的少年越过傀儡,径直走到她面前,灼灼目光落在她布满薄茧的手上,赞叹道:“你的手真巧。”
然后,那少年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滚烫……
邵琉光猛地惊醒。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室内寂静无声。
她独自躺在凌乱的床榻上,身边空空如也。那个如同精致傀儡般任她施为,又会在极度刺激时露出脆弱颤栗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陌生气息,证明昨夜并非一场荒诞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