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你也已经如了他们的愿,知道了该知道的部分。”丁沛自后行出来,他行至罗诺身后,抬手去与她按捏肩颈。“那个女娘去大稽也好,去冽澜亦好,并不打紧,重要的是两方牵制。”
“宋淮本就是用来牵制闻家的,这倒没什么。”闻、宋两家互成水火,两家相互牵制,谁都无法真正左右罗诺的权利,这是她所乐见的。“可是孟家……”
孟徇原本只是个一时当差的纯臣,罗诺于他还是有几分放心的。是以,当她要择一个女娘来身先士卒之时,才会瞧中了孟吟芳。她定下孟吟芳不单因她是孟徇之女,亦是因为她足够不受宠。
就如同宋淮一般,不过一枚棋子尔。
但是,若闻裕与孟家结亲,那可非是她所乐见的。
“闻裕,不会去娶孟吟芳的。”丁沛停下来,他的面容被面具所遮盖,只余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眸能叫人瞧见他眸光中的两情缱绻之意。
罗诺自探出手来按到丁沛的手背之上,二人十指交扣,再不必有旁的言语。
白烟自铜铸的鹤衔灵芝香炉内袅袅升起,方夫人阖目拔弄着手中的金丝楠木佛珠。天际惊雷不断,她的面容上却挂着浅浅的笑意,仿若屋外的破天之声与她毫不相干。
她死了,她终于死了,她终于不会祸害自己的儿子了。
她的儿子本就值得有更好的前景,一个徒有容貌的孤女,为妾已是抬举,竟还想独占了自己的儿子去。
疾风阵阵,窗棂被骤雨疾风拍打得吱呀作响。
蓦地一声巨响,屋门被人破开,平地一阵寒风灌入吹灭了几盏明烛,叫方夫人心下一紧立时睁了眼回首去瞧。
屋外廊下正立着一个可怖黑影,叫方夫人不自觉地后退几分。惊雷又起,紫电破空之时,方夫人终是借了几分白光将来人瞧得分明。
“良恭,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方夫人知是宋淮立在外间,自是松下一口气来,她起身拿起佛龛上摆着的火折子,又将烛台点燃。
风雨交加,如豆的雨点被风吹进屋内,一点一点落在砖石之上,洇出一个又一个的水印。宋淮迈步入内,玄色衣袍已叫这夜雨尽数打湿,似是一路冒雨而来。
方夫人将烛火点燃,回首时观得如此情景,立时迎上去,劝慰道:“你怎么穿着湿衣裳?你先回院去沐浴更衣,没得再染了风寒。”宋淮并未作答,方夫人立时探出手来按住了他的臂膀,想要将他扯回去,却不料被宋淮抬手便甩开了。
“为什么?”宋淮嗓音沙哑,他偏过头看向方夫人,眸光之内有着悲痛,也有无奈。“为什么要杀她?”
方夫人眸色一凛,冷声道:“我何时杀她了?良恭,我是你的母亲,你便是这般大逆不道与母亲顶嘴吗?”
宋淮看着面前这位自己敬重万分的母亲,她是自小抚养自己长大之人,她受过冷待,尝过苦楚,却依旧笑着同自己说“不碍事”的母亲。
可如今,她却好似与人换了魂魄。明明是他所熟悉的容貌,却叫宋淮觉得面前这个人好似被人夺了舍,陌生得叫他害怕。
“母亲,我中意鸢娘,我只是想将她留在我身边而已。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么容不下她?”
方夫人拂了袖,怒道:“她就是个天生的狐||媚子!她会害死你的!你莫不是忘了,她根本就不愿意留在你的身边!强扭的瓜不甜!”
“可我觉得很甜!”宋淮怒吼出声,他的嘴角微微抽动,面容一瞬变得狰狞起来。紫电破空,随后又是一声轰隆惊雷。
宋淮在一声怒吼之后,他忽又将语调放轻,轻得好似在呵护着自己一件珍宝。“她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她唤我夫君,她是我的妻。她会立在廊下迎我回府,她会用心讨我欢喜,她满心满眼,都只有我了。”
“这是我等了许久才拥有的日子。为什么,就非要毁了这一切?”
宋淮的神情像极了当年他的父亲,方夫人瞧着这个容貌与性情都肖似故人的儿子,心中怒火亦再压抑不住。
“是我毁了吗?”方夫人的眉头微蹙,随即忽然又舒展开来,面上的神情亦从怒转成了笑,不是浅笑,不是欢笑,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笑。“不是你自己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