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堵墙将今惜与陈屿钦分隔两边，那边人躺着悄无声息，这边人也失了魂魄。

灯光悬在头顶打下来在眼底留下一小片阴影，陈屿钦像个雕塑一样，手肘撑着膝盖，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前方。

陈屿钦和崔逸盛谁也不肯走，何亮劝着让他们都去休息下，结果说来说去像是说给了空气。

一条长椅，两人各坐一头，动作如出一辙。

何亮离开后，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崔逸盛突然开始说今惜的以前，自言自语，像是回忆，也像是说给他听。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三岁多点，看着却比别的小孩小了不少。”他伸手比量了下，“就那么一个小小的人踩在凳子上垫脚扒着锅沿找东西吃，被人看见了忙不迭要将自己藏起来，撅着屁股将头埋进灶台后面。”

他还记得她被人发现时的惊慌失措，眼睛圆圆的，乌亮澄澈。

“从很多邻里街坊口中都可以听到她，说她听话，说她可怜，说今章玉两口子不是个东西，一有了亲生孩子就想把她溺死。”

陈屿钦拳头紧了紧，手臂上肌肉鼓动，那两个字几乎将他点燃，整个人都紧绷得像个蓄势待发的猛兽，随时就要扑上去撕咬。

她那么小，他这个畜生怎么敢，他怎么敢！

崔逸盛身体往后仰，眼睛看着前面无处着落，“那时候她才不到一岁，幸好今家奶奶及时赶到，将她从今章玉手下夺过捡了条命，说是活着但也只是有口饭吃，那时候今家条件不好，今章玉疼儿子，今家奶奶也是，有什么好东西都留着给孙子，一开始她还会反抗，会抢，后来……被打了几次就老实了。”

崔逸盛语气平淡，仅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讲述他看到的她的过往。她跌跌撞撞、鲜血淋漓的那些年。

“……，很多人都欺负她，也包括我。

只是慢慢的她越长越出挑，成了我们那里最漂亮的孩子，那些欺负逐渐变了味，想让她低头，认服。……今奶奶护着她，但也少不了骂她。”

“今章玉初中都不打算让她上，是她跟着今家奶奶捡废品换的学费……，再后来她高三那年今家奶奶死了，唯一一个护着她的人没有了。

今家要拿回去那两间老屋，不让她住，最后是村长出面，她才没有无家可归。

那一年我正好大学毕业考上了研究生，闲着没事在家里过暑假，或许是意识到小时候的错误，我很怕她，怕她见到我会想起来……”他苦笑一声。

“怕被她看见，却又想见她，我家后边有个窗户，正好对着外面的街道，那段时间我就在那看着去上学的她。我有好多话想对她说，说对不起，说以后我照顾你。

高考第二天中午一直到快一点半，还没有用看见她的身影，我顾不得她对我的厌恶跑进她家里，结果喊了很多遍都没有人应。”

“……最后找到的时候人在地窖，双手双脚都被捆着，就只剩一口气。”

崔逸盛垂下了头，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她错过了，她缺考了。

她唯一的能够改命的机会，原来这就是她缺考的原因。调查资料上短短一行字，后面却是淋漓的血泪，陈屿钦喉咙一阵腥甜，紧接着没了意识。

何亮拎着食盒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一边飞奔一边大喊：“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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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钦一睁眼看见咋亮的天光立马坐起来，“今惜，今惜。”

何亮赶紧说：“太太还没醒。”

“几点了？”

“八点二十。”

陈屿钦拔掉手上的针，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就往重症监护室跑，扒着玻璃看到里面的人才感觉心落到实处。

手指隔着玻璃摩挲，冰凉刺骨，他问：“医生来过了吗？”

何亮将鞋放他脚边，“来过了。”

二十四小时，过去快一半，陈屿钦等不了了，“我要进去。”

何亮：“陈总，还没到可以探视的时间。”

“她一直不醒，你还要我等下去。”

医生拗不过陈屿钦坚持，毕竟现在的情况已经不会更差了。

他穿上防护服，在护士打开门后缓步走到床边，慢慢俯下身，手虚虚在她头顶脸颊划过，细密的擦伤红肿让他根本不敢触碰她。

他眼底的破碎如何也拼凑不回去，温热的液体顺着山根往下浸湿了口罩上沿。心口破开一道口子，他只能把那疼咬碎了咽下去，对着她温声说：“惜惜，还没睡饱吗？”

隔着手套他轻轻将她冰一样的手捧在掌心，企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她，“我知道你……你很辛苦。”他喉头哽咽声音带着嘶哑，“你很累了对不对，但是，我，我求你，不要放弃好不好？”

他塌下身子双膝跪在地上，“惜惜，你还没有看到开心长大，还有绯悦，你不是想把绯悦做大吗，你难道不想见证绯悦的发展吗，你不是想站在最顶上吗，你醒醒，我的肩膀给你踩，随便给你踩。”

陈屿钦絮絮叨叨说，说她在乎的一切，说到最后才敢带上自己，“也为了我，再坚持一下，不要放弃，好不好？我们还没有办婚礼，还没有度蜜月，还有好多好多好多没有做，我还没有对你说我爱你。”

他低下头抵在她手背，曾经粲然耀眼的戒指抵着额头，他抬起头看着那枚由他带上去的戒指，钻石边缘还有嵌入进去没洗净的泥，看清的那一刻滚烫的泪水瞬间滴落在他手背。

她真的受了太多苦。

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