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雨依礼微微抬眼望去。
刹那间，仿佛有冰冷的剑气无声掠过水榭，连光影都为之一凝。
那是一名女子。身量较寻常女子高挑，肩线平直，身姿如松如剑，蕴含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惊世锋芒的、引而不发的力量感。墨发用一根简素至极的乌木簪在头顶绾了个一丝不苟的道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鬓角。
她的脸……
吴雨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并非那种柔媚入骨或艳光逼人的美丽，而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近乎法则般的完美与冰冷。眉形如远山含黛，却透着一股斩断尘缘的锐利疏淡；眼眸是极为纯正的墨黑，瞳孔深处仿佛蕴藏着亘古不化的寒星与剑影，眸光沉静扫来时，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洞彻一切的清明与极致的专注，让人下意识地想避开那仿佛能剖开神魂的视线。鼻梁高挺，唇色极淡，抿成一条冷淡而克制的直线。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晶莹如玉，没有丝毫瑕疵。
年轻。太过年轻。看起来绝不会超过二十岁。但周身那沉淀下来的、历经千锤百炼般的沉静气度，以及眼中偶尔掠过的、与年轻面容绝不相符的、仿佛阅尽沧海桑田的深邃与漠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真实年龄与修为绝不止于此。
这就是凌霄剑宗的长老，凌苍梧。
她的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身着霜白剑袖劲装、背负长剑的年轻女弟子，容貌皆属上乘，神情肃穆，眼神锐利清明，静静立于水榭之外，宛如两柄已然出鞘三分的利剑，守护着她们的执剑者。
凌苍梧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落在了吴雨身上。
那目光并不带压迫，甚至没有太多审视的意味，只是平静地“看”着。但就在这一眼之下，吴雨感觉浑身内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剑光缓缓扫过，眉心处的“魂引”猛地一颤，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而混乱的波动！那波动中交织着吴疏宁冰冷的惊怒、更深的戒备，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遇到天敌般的忌惮！
与此同时，吴雨自己那受损的灵台，也在这道目光下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般的刺痛，并非伤害，而像是某种沉寂的东西被这冰冷锐利的“剑意”轻轻触动了。
凌苍梧的目光在吴雨眉心处（魂引所在）极其短暂地停留了百分之一瞬，那双寒星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诧异，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她的视线移开，落在吴雨脸上，微微颔首，清冷如玉磬般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吴夫人，吴小姐。”
她的声音与她的人一样，带着冰雪般的质感，字句清晰，没有任何冗余，也没有丝毫寒暄客套的温度。
林氏连忙起身见礼，吴雨也在秋月的搀扶下起身，盈盈下拜，声音细弱：“晚辈吴雨，见过凌长老。”
凌苍梧略一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之力将二人托起。“不必多礼。”她径直走到水榭中主客之位坐下，姿态端正，背脊挺直如剑，目光再次落回吴雨身上。
“吴小姐的情况，我已大致听闻。”她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神魂受创，灵台不稳，根基有损。我可否就近一观？”
她的语气平淡直接，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却自有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权威。
林氏连忙道：“有劳凌长老。”轻轻推了推吴雨。
吴雨心脏收紧，面上却越发显得怯弱不安，她慢慢站起身，在秋月的陪伴下，走到凌苍梧身前约三步处停下，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凌苍梧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并指如剑，虚虚点向吴雨眉心。
没有龙傲天那种温和却带着压迫的灵光，也没有任何华丽的声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
然而，就在那并拢的指尖距离吴雨眉心尚有尺余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神魂深处的剑鸣，陡然响起！
不是从凌苍梧身上发出，更像是从吴雨自己的灵台深处，或者从她眉心那“魂引”印记中，被这并指的剑意激发而产生的共鸣震颤！
吴雨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感到一股冰冷至极、却又纯粹凝练到极点的“意”，如同最细的冰针，轻轻刺入了她的眉心。那“意”没有丝毫破坏性，只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精准地“游走”于她受损的灵台脉络之间，同时，也清晰地“触碰”到了那枚冰冷的“魂引”！
“魂引”骤然爆发出剧烈的、混乱的抗拒波动，吴疏宁的冰冷意志隔着遥远的距离疯狂传递过来，试图干扰或隐藏，但那缕冰针般的剑意却纹丝不动，甚至反过来，将“魂引”的波动压制、隔离了短短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凌苍梧那双始终平静如寒潭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几乎冻结一切的冰冷怒意。那怒意并非针对吴雨，更像是对某种阴毒手段本能的厌恶与凛冽杀机。
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旁边的林氏和秋月只看到凌苍梧并指虚点，吴雨脸色白了白，身形微晃，似乎有些承受不住长老的探查。
凌苍梧已然收回了手指。指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看着勉强站稳、惊魂未定的吴雨，目光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停顿了一息，那冰冷的目光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惊讶，确认，一丝极淡的困惑，以及某种难以解读的深意。
然后，她用那清冷如玉磬的声音，缓缓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却让吴雨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连指尖的颤抖都忘记了。
凌苍梧看着她，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漠然，却又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语气，清晰地问道：
“吴小姐。”
“你听说过……‘系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