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看她脸上是难掩的倦色,一脸的心疼,“你这一忙起来,啥都不管不顾的干劲,于别人是好事,于自己未免太过苛责了。”
自从没了丈夫的庇佑,阿香也被迫长成一个要强的女人,可她再拼,也没眼前这姑娘拼。
“在其位谋其职。”林舒月给出了恰当的缘由。
实际上是系统的倒计时,以及项目失败是她不能承受的结果,迫使她不得不拼尽一切。
想到要不是尸位素餐的官员太多,世道不至于这么混乱,阿香不得不感慨,“当官的要都是你这样的心态,世道永远不会乱。”可惜多数当官的人,都是求财求权,真正想办实事的人少。
“人各有志。”除了这句话,林舒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不是个能聊出结果,且容易得罪人的话,林舒月不欲多说,便转移话题,“阿香姐,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工地上那么多人,总有几个来我店里打酒喝的。你现在可是杭州城的风云人物,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呢。”阿香顺着她的话,转而关心起她,“听说工地上遇到了不少麻烦?钱粮还够吗?我那里有些积蓄……”
不待她把后面的话说完,林舒月就急急打断,“阿香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的钱是你辛苦经营酒馆攒下的,我不能动。工地上的困难,我暂时还能应付。”
她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奉身项目,没什么。
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把阿香卷入这官府的漩涡中。
阿香是真心想帮她一把,见她这样就知道她不会同意,只得感叹道,“你啊,总是这么要强。舒月,阿香姐知道你本事大,可你也是个人,会累,会怕,阿香姐真心希望你能适当懂得找人帮忙。”
从小的成长经历,让林舒月知道自己无人可依靠,想要啥,都得自己争取。
久而久之,养成了她遇事从不抱怨,从没想过找人帮忙的性子。
将近三十年的人生,告诉她,她的做法没错。
但就如阿香所说,她也是人,她也偶尔会感到累,感到疲倦,甚至感到害怕。
可她没有资本停下来,没有资本找人帮忙,所以就算再累,再疲惫,她也不愿意叫人看到。哪怕面对阿香,她也总是保持自己最佳的状态,鲜少让她看到自己偶尔的脆弱。
没想到自己的一切,她还是看在眼里,并为她心疼。
这一刻林舒月只觉得一颗心暖融融的。
这一感觉,让她决定忘记身份,忘记所有,随心所欲一下。
于是,她端起阿香温得刚好的黄酒,抿了一口,“我的确是怕的,怕工期延误,怕塘坝不固,怕有负节帅的信任,更怕潮水再来时,将这万家灯火夷为平地。”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有时深夜惊醒,听着外面的风雨声,会觉得那六十日的军令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见她终于露出鲜少袒露的脆弱,阿香伸手轻轻拉住她放在桌面、因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我不懂你那些高深的学问,但我知道,你做的是一件大好事,是天大的功德。那些在工地上干活的人,私下里都说,你是女菩萨,是钱节帅派来救他们的。你给了他们活路,也给了大家盼头。”
“功德谈不上。”林舒月不喜欢被人架得太高,“只是想着既然接下这个担子,那就竭尽所能将它做好。”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阿香语气坚定,“当初一无所有的时候,你都能凭借本事,在杭州城立住脚跟。现在有了这么好的基础,一定能建成这捍海石塘,护我杭州百姓,免遭潮患袭击。”
她给林舒月又夹了些菜,“快吃吧,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工地上再忙,也得顾惜自己的身体。要是你累倒了,这石塘谁来做主心骨?”
在阿香絮絮叨叨的关切和督促下,林舒月慢慢吃着这二十天来第一顿像样的、安生的饭菜。她们没有再过多谈论工地的艰难,阿香转而说起了市井间的趣闻,哪家铺子出了新花样的绸缎,哪条街的孩子又闯了什么祸。
闲聊片刻后,阿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稍显郑重地压低声音道,“对了,舒月,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近来我酒馆里,还有左邻右舍都反应,似乎有些外地来的生面孔在四处转悠,明里暗里打听工地上的事,尤其是关乎你的事。口音听着不像本地的,行事也透着股说不出的蹊跷,你如今担着天大的干系,可得千万小心些。”
“生面孔?”沉浸在项目上的林舒月,完全没向想到竟然有这种事。
她抬眼看向阿香,目光锐利起来,“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有多少人?都打听什么?”
自打听左邻右舍说有人刻意打听林舒月,阿香就留心观察,林舒月问的这些,她都轻易能答出来,“都做普通商旅打扮,眼神都很活络。人数不多,都是三三两两的。大概是怕引起注意,他们打听的事零零散散的,有打探你从哪里来的,有打探工地上有多少民夫的,也有打探你处事风格的等等很多。”
听阿香说这些,林舒月心里闪过种种猜测,脸上却没太多表情,“谢谢阿香姐,告诉我这些。接下来我找人专门注意这方面,你不要再管这件事。”
她不希望将阿香卷入不知道的危险中。
“你太抬举我了。”阿香倒想多做点什么,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做多少,“我就一普通妇人,就算想多为你做点什么,也没那个能耐。”
“让我知道有这事就够了。”其他的她会安排。
阿香的确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提醒她,“你自己一定要当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