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拿着这道突如其来的升官圣旨,站在院中,一时有些莫名。太平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父皇此举……倒是突然。不过,总是好事。” 她眼中也有一丝思量,显然同样觉得这封赏来得有些蹊跷,但至少表明父皇对薛绍的看重未减。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又带着点志得意满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还夹杂着大食语的低声哼唱。只见穆罕默德带着几名仆从,满面春风地回来了,他身后那几名仆从怀里,又抱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看包装就不是凡品。
穆罕默德一眼看到刘皓南和太平,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先行了个礼:“老师!师母!” 然后献宝似的指着仆从手里的东西,“老师,这些都是今日的‘收获’!还有些是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的赏赐!”
刘皓南看着他那副“满载而归”的样子,又想想怀里的圣旨,忽然觉得这两件事恐怕脱不了干系。他深吸一口气,对太平道:“你先回去歇着,我和穆罕默德说几句话。” 太平点点头,看了穆罕默德一眼,目光在他身后那些锦盒上扫过,没说什么,扶着侍女的手回了内院。
刘皓南一把揪住还想炫耀的穆罕默德的胳膊,沉声道:“跟我来书房。” 语气不容置疑。
穆罕默德眨了眨碧蓝的眼睛,隐约觉得老师心情似乎不那么美妙,缩了缩脖子,乖乖跟着进了书房,还示意仆从把东西先放在外间。
书房门一关,刘皓南也懒得拐弯抹角了,直接盯着穆罕默德问道:“你今日,那‘金丝软甲’,到底‘送’出去,或者说,卖出去了多少件?”
穆罕默德见老师问得直接,也收起嬉笑,认真扳着手指头算道:“老师,这个我有数!相王殿下那里,卖出去一件,用料做工都是顶好的,我特意让人连夜赶工,加了点新纹样!” 他挺了挺胸,颇为自豪,太子殿下那里,也‘谈妥’了一件,”穆罕默德挺了挺胸,颇为自豪,眼中那精明的光芒更盛,仿佛有金饼在其中碰撞作响,“比相王那件还要更精致些,嵌了几颗上好的绿松石和青金石,更配太子殿下的气度!至于这价钱嘛……” 他略作停顿,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捻了捻腰间佩带上那颗温润的玉珠,仿佛在掂量着无形的财富,“自然也更要‘相称’几分才是。”
刘皓南按了按额角:“还有呢?”
“还有?” 穆罕默德更来劲了,“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那里,我各进献了一件!给陛下的是用最上等的料子,金丝掺了秘银粉,阳光下有七彩流光,还嵌了颗辟邪的黑曜石,寓意非凡!给皇后殿下的那件,用了更柔韧的雪蚕丝做底,金线绣了百鸟朝凤的暗纹,华贵又大气!皇帝陛下看了好像挺高兴,还笑了,说了句‘此物甚好’。皇后殿下嘛……” 他挠了挠头,“脸色好像有点……嗯,不太明朗,不过也没说什么,还赏了我一对玉如意。” 他自动忽略了武后那瞬间的僵硬和眼中闪过的冷意,只记住了赏赐。
刘皓南听得眼皮直跳。好嘛,皇帝皇后都人手一件了!李治当然高兴,这“宝甲”越是神奇,越是能衬托出武三思献上的那件“普通货色”不够看,无形中又打压了武氏气焰,这脸打得,还是外邦王子“无意间”帮忙打的,他能不开心吗?武后脸色难看太正常了,这等于变相肯定了穆罕默德(或者说他背后的“薛绍教导有功”),又落了武三思的面子。
“就这些了?” 刘皓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那倒不是!” 穆罕默德兴致勃勃,“皇帝陛下后来还说,此甲甚妙,要我再准备个……嗯,十几件吧,说是要赏给朝中的几位老将军!这可是大买卖!我已经让手下最好的工匠去赶制了,保证件件都是精品!” 他两眼放光,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他招手。
刘皓南:“……”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麟德殿家宴射甲?还射什么射!皇帝自己都要拿这“金丝软甲”去赏赐老将了,这摆明了是已经将这玩意儿定性为“御赐宝甲”、“外邦奇珍”了。武三思献上的那件,无论好坏,此刻都已经失去了“独一无二”的神秘性和进献的价值,甚至可能因为皇帝此举,而显得有点……跟风和平庸。李治这一手,既抬高了穆罕默德(间接抬了薛绍),又贬低了武三思,还顺便施恩老臣,一举数得。只是……刘皓南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做成“皇家特许经营”而兴奋不已的大食徒弟,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担心的事情,可能以一种更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
“皇帝陛下……可还赏了你别的?” 刘皓南想起圣旨中“教导有功”的说辞。
穆罕默德闻言,脸上的兴奋稍稍淡了点,撇了撇嘴:“赏是赏了,好几幅古画,还有前朝的瓷器,说是珍贵。可是老师,您知道的,我对那些不太懂……在我们那儿,金子、宝石、骏马、宝刀,那才是实在的赏赐。” 语气里颇有些“皇帝太小气”的抱怨,虽然那些书画瓷器实际价值可能更高。
刘皓南哭笑不得。得,李治这是用“雅赏”来打发“俗人”,大概也觉得直接赏金银给这位富得流油的大食王子有点掉价。不过,经此一事,这“金丝软甲”怕是真的要成为长安勋贵圈里的紧俏货,爆款了。皇帝都说好,还要拿来赏赐老将,这广告效应,比穆罕默德自己吆喝一百遍都管用。可以预见,未来一段时间,这位大食王子在长安的“生意”,恐怕要更加红火了。
只是……刘皓南揉了揉眉心,想起太平那若有所思的冰冷眼神,想起宫中上官婉儿无声的哭泣,想起贺兰敏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再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赚得盆满钵满而眉开眼笑的徒弟……这长安城,当真是热闹得很。只是这热闹之下,又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与即将到来的风暴?
刘皓南看着手中那卷黄绫,心中疑虑未消,但晋升实职毕竟是好事。他转念一想,穆罕默德这小子虽然行事跳脱,但似乎阴差阳错让那“金丝软甲”变得不那么特殊,或许省了些麻烦。既然回来了,正好考较一下他的箭术,也敲打敲打他别总惦记着生意。
“穆罕默德,”刘皓南转向徒弟,语气淡然,“随我去射圃。”
穆罕默德正掂量着那些赏赐的古玩能否换些“实在”东西,闻言一愣,脸上兴奋劲僵住,碧蓝眼珠转了转,连忙摆手推脱:“射箭?老师,今日恐怕不妥。陛下赏赐的那些书画瓷器,珍贵易损,弟子得亲自盯着人收拾才好,以免辜负圣恩!”他说得冠冕堂皇,手指却捻着腰带上的红宝石,眼神飘忽。他年轻,长于大食宫廷,确实欣赏不来唐人推崇的水墨瓷器,觉得远不如金银珠宝实在耀眼,此刻拿来当借口,倒也“理直气壮”。
刘皓南是何等眼力,见他这般作态,疑心顿起。这徒弟向来嗜武如命,尤好箭术,何曾有过推三阻四?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脸色微沉,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赏赐之物,自有管事收存。习武贵在持恒,岂可懈怠?随我来。” 说罢,转身便走。
穆罕默德张了张嘴,见老师语气坚决,只好耷拉着脑袋跟上,嘴里小声嘀咕:“那些画灰蒙蒙的,哪有宝石好看……”
射圃空旷。刘皓南习惯性地走向自己平日存放弓箭的兵器架,目光扫过,眉头骤然一蹙——他常用的那张柘木弓,不见了。
那张弓并非御赐或名家所制,但材质极佳,弹性力道与他臂力完美契合,用惯了极为顺手。弓身质朴,只略作防蛀防潮处理。
“我的弓呢?”刘皓南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试图减少存在感的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浑身一激灵,知道瞒不过,哭丧着脸道:“老、老师……您发现啦?”
“说。”
穆罕默德硬着头皮,脸上却不由得带出一丝得意的神采,仿佛在炫耀一笔精明的买卖:“老师莫急!是这么回事——上次您演示那‘三星连珠,后箭破前箭’的神技,用的就是那张弓!弟子当时就觉得,此弓能承受老师神力,必是良材美质,只是外表过于朴素,实在配不上老师的身份和那神乎其技的箭术!所以……弟子就私下请了长安最好的匠人,用赤金勾勒祥云瑞兽纹,在弓弰、弓腹紧要处,镶嵌了上等的鸽血红宝石、矢车菊蓝宝和祖母绿!经此点缀,宝弓才算名副其实!”
刘皓南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能想象出那张原本质朴的柘木弓被裹满金银宝石后的“璀璨”模样。
穆罕默德越说越兴奋,碧蓝的眼睛闪着光:“今日去东宫,弟子便向太子殿下展示了这‘薛师常用之神弓’!弟子对殿下言道,此弓不仅本身是良材,更经老师神力长期蕴养,已生灵性,而这些宝石亦非俗物,红宝石增勇力,蓝宝石凝心神,祖母绿蕴生机,与老师神力相辅相成,方能成就那‘三箭追尾’之神迹!殿下慧眼,一听便明其中关窍,对弟子的介绍深以为然,当即以重金购下此弓!老师您看,太子殿下是识货之人!” 他语气笃定,显然认为李贤出的高价完全证明对方相信了自己的“宝石能量说”。
刘皓南看着徒弟那副“我推销成功了太子都被我说服了”的洋洋自得,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他与李贤打过几次交道,深知这位太子聪敏而骄傲,或许对奇技淫巧有些兴趣,但绝不可能相信什么“宝石能量加持箭术”的鬼话。李贤之所以愿意出高价买下那张被“改造”得俗艳不堪的弓,原因恐怕只有一个——他对能施展“三箭追尾”神技的薛绍本人,产生了远超以往的兴趣。之前那次用穆罕默德偷偷换上的、祖母绿与金丝白水晶为子、棋盘镶金嵌南珠的奢侈棋具对弈,已让李贤对这位“妹夫”的品味(或者说对财富的态度)有了点初步印象,如今再加上这张“宝石弓”……刘皓南几乎能听到长安勋贵圈里即将流传的窃窃私语:太平公主的驸马,不仅用着奢靡无比的棋具,连日常习射的弓都要镶金嵌玉,这是何等的“穷奢极欲”、“俗不可耐”!这与崇尚风雅、讲究含蓄蕴藉的士大夫审美背道而驰,简直是将“暴发户”三个字写在了脸上。而这一切,都是自己这个“好徒弟”的杰作。
更麻烦的是,这把弓如今落在了太子李贤手里。李贤或许不信宝石功效,但他一定会仔细审视这张弓,透过那身俗艳的“外衣”,去琢磨能自如使用它、并借此施展神技的薛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份关注,在东宫地位敏感、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当下,绝非好事。
刘皓南缓缓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口郁气缓缓吐出。他看着穆罕默德那双写满“我是不是很聪明为老师扬名又赚了钱”的蓝眼睛,最终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深深的疲惫:“……罢了。取张寻常弓来。”
穆罕默德如蒙大赦,以为老师接受了这个“既成事实”,连忙屁颠屁颠地取来一张制式长弓,殷勤奉上。
刘皓南接过弓,试弦搭箭,目光投向远处箭靶。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稳稳正中红心。然而,他的心思早已飘远。
明日朝会,怕是真要“精彩纷呈”了。同僚们隐晦的打量,好事者的窃窃私语,东宫方向那探究的目光……还有那顶被穆罕默德亲手扣上的“穷奢极欲”、“俗不可耐”的帽子,怕是难以摘下了。这徒弟,可真是送了他一份“接二连三”的“厚礼”。
是夜,刘皓南处理完手头琐事,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乏与对明日朝会的隐隐头痛,回到了寝殿。殿内灯火通明,却见太平并未如常倚在榻上看书或休息,而是与杜娘子对坐于窗下小几旁,两人之间气氛沉凝,似在商议要事。杜娘子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眉目间少了平日的柔媚,多了几分罕见的清冷与锐利。她正低声说着什么,太平则微微倾身,听得十分专注,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几面铺开的舆图一角。
见刘皓南进来,杜娘子立刻止住话语,敛衽起身,依礼盈盈下拜,姿态完美无瑕:“妾身见过驸马。” 她抬起头,与太平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那眼神中带着一种“万事俱备”的沉着与笃定,旋即垂下眼帘,柔声道:“夜已深,不敢再扰公主与驸马安歇,妾身告退。” 说罢,又行一礼,便如一片轻云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淡淡馨香。
刘皓南心中微动,但此刻他自己的烦心事更占据上风。他走到太平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神色间是掩饰不住的古怪与无奈。
太平早已察觉他情绪有异,挥手让侍候的侍女退下,亲自执起温在炉上的银壶,为他斟了盏安神茶,才慢悠悠开口:“驸马这是怎么了?可是朝中有事烦心?还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那宝贝徒弟,又闯了什么了不得的祸,让你这位老师头疼了?”
刘皓南接过茶盏,叹了口气,将穆罕默德如何私自将他惯用的柘木弓镶嵌满宝石黄金,如何吹嘘“宝石能量”,又如何成功“推销”给太子李贤,且太子居然出了高价买下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末了,他苦笑摇头:“这下好了,不止是那副奢靡的棋具,如今连我‘日常习射所用’的弓,也成了镶金嵌玉的‘宝物’。长安城中,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我薛绍‘穷奢极欲’、‘俗不可耐’的名声。太子殿下……恐怕也会对我‘另眼相看’了。”
他本以为太平会跟着蹙眉,甚至责怪穆罕默德胡闹,岂料太平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起初还用手掩着唇,后来笑声越来越响,直至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哈哈哈……阿绍啊阿绍”太平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好半晌才缓过来,用绢帕拭了拭眼角,看着一脸郁卒的刘皓南,眼中满是促狭与轻松,“我当是什么事,原来如此!你啊,就是心思太重,被这‘驸马都尉’、‘世家公子’的壳子给拘住了!”
她敛了笑意,正色道:“贤哥哥既然肯买,还出了高价,那这弓如今便是东宫之物,是太子殿下的了。要论‘穷奢极欲’,那也是太子殿下‘奢’,与你薛绍何干?难道有人敢说,是薛驸马强逼着太子买下的不成?”
刘皓南一怔,这点他倒未曾深想。
太平继续道:“再者,你是我太平公主的驸马,身份尊贵。你是武将,走的不是那些文官清流的路子,要那等‘清俭’的名声作甚?我大唐立国,靠的是弓马刀剑!你且看看贞观朝那些名将,打下偌大江山后,哪个不是锦衣玉食、高门广厦?河间郡王(李孝恭)晚年奢靡,歌舞宴饮无虚日;鄂国公(尉迟敬德)好营缮,宅邸宏丽;卢国公(程咬金)看似粗豪,家中积累亦是豪富。便是已故的英国公(李勣),赏赐田宅奴婢亦不计其数。武将之功,在开疆拓土,在保境安民,些许享用,只要不过分僭越,谁又能多说什么?反倒是一味装穷,显得虚伪,更惹人猜忌。”
她目光清亮,带着洞察世情的锐利:“驸马,有时候,身上有那么一两个无伤大雅的‘毛病’或‘癖好’,比如‘嗜好华美器物’,反而让人放心。一个完美无缺、毫无弱点的人,才最是令人忌惮,也最容易被人咬住不放,非要找出错处来。贤哥哥买这弓,难道就没有一点‘自污’或示人以‘有所好’的心思在里头?他如今是太子,盯着他的人只会更多。”
刘皓南听着太平娓娓道来,心中的郁结之气竟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确实,自己似乎过于在意“名声”二字,被这时代的文人雅士标准束缚住了。太平所言,虽不全是自污,却也道出了几分实情。在这个波谲云诡的长安,有时显露一些无关紧要的“俗好”,或许真能让人放松警惕。
见他神色缓和,太平忽地神秘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更何况,依我看啊,驸马明日上朝,你这点‘奢侈’之名,怕是不够人家谈的。”
刘皓南心头一跳,看向太平:“公主此言何意?”
太平却已坐直身子,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再多言。那笑容里,有快意,有决绝,更有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刘皓南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杜娘子离去时那个“大事已定”的眼神,又联想到白日里太平与郑娘子等人的低语,心中隐约升起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猜测。但他深知太平的脾性,她若不想说,此刻追问也是无用。狐疑与隐约的不安交织着,他只得按下心绪,默默饮茶,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翌日,寅末卯初,天色未明,刘皓南已收拾停当,他深知自己此次被授予军器监少监实职,连带他的散官阶也获擢升,故今日首次以四品深绯朝服上朝。晨雾弥漫,宫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待他来到等候上朝的朝房外,已聚集了不少官员。依照唐制,高级官员在殿内各有位置,中下级官员则在殿外廊下或特定区域等候。刘皓南品级不低,有资格进入殿前廊下,这里已三三两两站了些人。
与往日肃穆中带着些许低声交谈不同,今日的气氛明显透着一种诡异的、压抑着的兴奋。官员们或聚作几堆,或两两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震惊、鄙夷或是幸灾乐祸的复杂神色。目光闪烁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信息。
刘皓南刚走近,便隐约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语飘入耳中:“……贺兰敏之……”、“……当真胆大包天……”、“……荣国夫人……”、“……被抓了现行?……”
他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旋即如常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站定,垂眸敛袖,做出等候的姿态,耳力却已提升到极致。
旁边两位身着绯袍的官员,正以袖掩口,窃窃私语,声音虽低,却足够清晰:
“听说了吗?贺兰敏之那个混账东西……”
“何止听说!今早天不亮,消息就从荣国夫人府里透出来了,压都压不住!”
“简直骇人听闻!他竟敢……竟敢对荣国夫人用强?那可是皇后的生母,他的亲外祖母!”
“谁说不是!据说昨夜贺兰敏之借口问安,潜入荣国夫人寝处,意图不轨,被府中巡逻的健仆撞个正着!当时……衣衫不整,抵赖不得!”
“天爷!这……这简直是禽兽不如!悖逆人伦!荣国夫人年事已高,又贵为国夫人,他怎敢……”
“哼,那贺兰敏之平日里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仗着皇后宠爱,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只是这次,实在是太过!听说荣国夫人当场气厥过去,现在还没醒呢!”
“此事……皇后可知?陛下可知?”
“这等丑事,如何能瞒?怕是此刻,宫中已经震怒了……”
旁边两位身着绯袍的官员,正以袖掩口,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贺兰敏之那个混账东西……”
“何止听说!今早天不亮,消息就从荣国夫人府里透出来了,压都压不住!”
“简直骇人听闻!他可是袭着周国公的爵位,当着秘书监、左散骑常侍,竟敢……竟敢对荣国夫人用强?那可是皇后的生母,他过继后的嫡母!”
“禽兽不如!悖逆人伦至此!听说荣国夫人当场气厥过去……
“此事一出,莫说他那些官职,怕是这周国公的爵位……也到头了。”
“何止爵位,怕是性命都……”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张与窥探隐秘的兴奋感,却弥漫在整个等候上朝的官员队伍中。几乎所有人都在低声谈论着同一件事,目光闪烁,交换着震惊与鄙夷。
刘皓南站在原地,面色沉静如常,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想起昨夜太平那冰冷的、带着快意的神秘笑容,想起她说的“不够人家谈的”。
原来,她说的“大事”,竟是这个。
□□外祖母,还是武则天的生母荣国夫人……这已不仅仅是丑闻,这是足以将贺兰敏之彻底打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的滔天大罪!无论武则天是否真的宠爱这个外甥,在这种触及人伦底线、公然羞辱皇室(尽管是外戚)尊严的事情上,谁也保不住他,甚至,为了维护皇家和武氏最后一点颜面,武则天可能必须亲自下重手处置。
太平……她竟然做到了这一步?是杜娘子?还是郑娘子?或是其他人?无论用了什么手段,这无疑是一记致命的绝杀,不仅是为上官婉儿报仇,更是将贺兰敏之这个毒瘤,连根拔起,再无翻身可能。
晨钟响起,宫门缓缓打开。官员们收敛神色,按品级序列,鱼贯入宫,准备参加今日注定不平凡的朝会。刘皓南跟在队列中,目光平静地望向巍峨的含元殿,心中却如明镜般透彻。贺兰敏之的结局,从昨夜那个消息被刻意放出的瞬间,就已经注定了。而他薛绍那点“奢侈”的名声,在这等惊天丑闻面前,确实……不值一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