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穆罕默德凑近两步,仔细看了看图纸,又抬头看看刘皓南,碧蓝的眼眸里满是困惑,“老师,您……您怎么会有这东西的图样?”
刘皓南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反问道:“你认得此物?”
“认得啊!” 穆罕默德立刻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得意与天真烂漫的神情,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这东西,还是我手下一个跑西域商路的商队卖出去的呢!因为样子好看,又打着‘不畏火炼’的名头,卖得死贵,所以我有点印象。” 他挠了挠头,努力回忆道,“我记得管事报账时说,在大唐好像就以一个天价,只卖出过一件,买主是个姓‘武’的贵族人家。具体是谁记不清了,反正不是我亲自经手,但账目和货品图样我核对过,就是这个没错!”
刘皓南眼神骤然深邃,凝视着穆罕默德:“你说,这是你手下商队所售?卖给了姓武的贵族?” 他指向图纸,“你既认得,可知此物究竟是何材质?为何传言火都烧不坏?”
穆罕默德见师父居然认真请教自己这个问题,顿时更得意了,挺了挺胸脯,脸上是藏不住的“快夸我”的表情,用一种“你是我师父我才告诉你这个商业秘密”的腔调,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炫耀说道:“师父,这您可问对人啦!这所谓‘金丝软甲’,嘿嘿,说白了就是个样子货,专骗……哦不,是专门卖给那些钱多又爱炫耀的贵族老爷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里面衬的,是来自极西之地的一种矿石织成的布,我们叫它‘火浣布’,那东西确实稀奇,丢进火里烧不坏,拿出来抖抖灰就跟新的一样,所以不怕火。外面呢,” 他撇撇嘴,带着点商人的精明算计,“就用拉得特别特别薄、薄得几乎透明的金丝,浅浅地编一层网格,罩在外面,阳光一照,金闪闪的,可好看了!其实那金丝薄得很,成本嘛……能省则省啦,反正那些贵族老爷又不会真的穿它上阵厮杀,更不会用力去撕扯。”
他总结道:“所以啊,这东西除了好看、能防火(其实主要是里面那层布防火),根本不经用。稍微用大点的力气一扯,外面那层金丝网格就得变形,里面的火浣布虽然防火,但本身不结实,用力戳刺或者大力劈砍,很容易就破。也就是那些钱多得没处花,又好面子的贵族,买回去当个稀奇摆设,或者在某些宴会上穿出来显摆一下,证明自己家底厚,连‘不怕火的金甲’都有。” 说到这里,他耸耸肩,碧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对“人傻钱多”的感慨,又像是抱怨市场不好做,“现在啊,别说大唐,就是我们大食,还有更西边的地方,上当……哦,是买这玩意儿的贵族也越来越少啦,大家慢慢都知道怎么回事了。钱真是不好赚啊!”
刘皓南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探究,渐渐变得有些微妙,最后,看着自己这满脸写着“我厉害吧我知道内幕”的便宜徒弟,那副既得意于知道师父不知道的秘密,又真心实意为“生意难做”而感叹的天真商人模样,心头那因为“金丝软甲”而升起的凝重、猜疑、乃至对江湖传说中神兵宝甲的最后一分神秘滤镜,“啪”地一声,碎了。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所以,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宝甲,实则是一件内衬防火布,外罩超薄金丝网的……华贵摆设?”
“对呀!” 穆罕默德用力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不过师父,这话您可别往外说,我还指着以后万一再有冤大……咳,再有识货的贵人想买,能赚一笔呢。毕竟做得好看,防火也是真的,当个昂贵又特别的礼物,还是不错的。”
刘皓南看着徒弟那精打细算的模样,又看看桌上那张被李治郑重其事交给他、蕴含着帝王心术与试探的“金丝软甲”图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好笑。自己方才那些关于稀有金属、神秘工艺、弱点推演的种种思虑,在这赤裸裸的、充满商人智慧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多余。
江湖传说,帝王心术,层层包裹之下,原来不过是一场针对“有钱贵人”的、精致的营销。武三思以此邀宠,李治以此设局,而自己……即将以此破局。
“为师知道了。” 刘皓南淡淡说道,将图纸慢慢卷起。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性,随着穆罕默德这番“揭秘”而烟消云散。射穿它?呵,以他之力,莫说这“样子货”,便是真以精金编织,也未必挡得住他蓄力一箭。只是如今知道了根底,更多了几分从容与把握。
他看着仍在眼巴巴等待表扬、顺便担忧商业秘密泄露的穆罕默德,忽然觉得,收下这个徒弟,或许不只是多了一个身份特殊的麻烦,偶尔,也能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今日的箭术,你领悟了几分‘静’字,便已入门。内力修为非一夕之功,日后循序渐进便是。” 刘皓南将卷好的图纸置于一旁,语气恢复了平静,“至于此图之事……”
“弟子明白!绝对守口如瓶!” 穆罕默德立刻挺直腰板,右手抚胸,做出郑重保证的姿态,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我懂商业机密”的严肃。
刘皓南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挥挥手:“下去吧,继续练站姿。心静,不止在射箭之时。”
“是,老师!” 穆罕默德高兴地行礼退下,觉得今天不仅领悟了箭术要诀(虽然没完全懂),还帮师父解答了疑惑,保护了商业机密,真是收获满满的一天。
书房门重新关上。刘皓南独自立于案前,目光掠过那卷图纸,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金丝软甲的真相已明,李治的局已看清一角,但太平的危机、李显的疑心、朝堂的暗流……依旧如这暮色般,重重笼罩下来。
他轻轻按了按腰间悬挂的、属于“薛绍”的玉佩,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既然如此,那便好好演完这场“射穿金丝软甲”的戏。在这之前,他必须尽快设法,确认太平在宫中的真实状况。
穆罕默德离开后,书房重新陷入寂静。窗外暮色渐浓,将庭院染成一片沉郁的靛蓝。刘皓南心中那因得知“金丝软甲”真相而泛起的一丝荒谬与冷哂,很快被更深沉的忧虑覆盖。太平在宫中,如履薄冰,李显的试探虽暂时应付过去,但隐患已埋下。他需要力量,需要更清晰的头脑,来应对这越来越复杂的局面。
他走入与书房相连的静室。室内无窗,只燃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这里是他日常修炼、摒绝外扰之所。他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凝神静气,摒弃杂念,运转起阵灵上官婉儿所赐的《灵台清净诀》。
这功法传自李淳风晚年,据说有澄澈心神、稳固灵台、沟通天地清灵之气的妙用,尤其对镇压心魔、稳固神魂有奇效。刘皓南屏息内视,依诀而行,丹田内一丝温凉的气息缓缓升起,沿着特定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心神渐宁,白日里与李显周旋的紧绷、对太平的担忧、对“金丝软甲”事件的谋划,都似乎被这清凉的气息涤荡、安抚,慢慢沉淀下来。
气息运转渐入佳境,灵台一片空明澄净,仿佛超脱于俗世纷扰之外。然而,就在这心神最为宁静透彻的刹那——
一股毫无征兆的、尖锐至极的不安,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入他心口!几乎同时,一股暴烈、屈辱、怨恨到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怒意,不受控制地在他胸中轰然炸开!这情绪来得如此猛烈、如此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仿佛并非全然源于自身,而是被某种无形的纽带强行灌注而来!是太平!是太平那边出了大事,引动了同命蛊符,让他感受到了她剧烈波动的惊惧、愤怒与恨意!
“噗——” 刘皓南身形剧震,一口逆血险些冲喉而出,又被他强行咽下。他猛然睁开双眼,眸中尽是惊骇。更令他心神俱震的是,静室内原本平稳流动的、因修炼《灵台清净诀》而引动的清灵之气,此刻竟疯狂扭曲、搅动起来!无形的气旋在狭小的空间内生成,吹得灯焰剧烈摇晃,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光怪陆离,仿佛有无数魑魅魍魉在张牙舞爪。案几上的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那卷“金丝软甲”的图纸被气旋卷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不止是太平的情绪!是幻阵本身的气机在暴动!刘皓南瞬间明悟。太平那边发生的变故,不仅引动了蛊符共鸣,更似乎触动了这座天地大阵的某个枢纽,引动了潜藏于阵中的、属于阵灵上官婉儿本体的滔天情绪!那屈辱,那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鲜血,通过扭曲的气机传递出来!是上官婉儿“过去”的某段记忆被剧烈触发了!而且,是极其不堪、令阵灵本体都无法保持平静的记忆!太平在宫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幻境中的气机扭曲只持续了短短十数息,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抚平,骤然消散。灯焰恢复了平稳的跳动,书页安静下来,静室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狂暴从未发生。唯有刘皓南急促的呼吸、额角渗出的冷汗,以及心口残余的、冰冷黏腻的不祥预感,证明着那一切并非幻觉。太平的情绪波动通过蛊符传来,而幻阵的气机异变,则是阵灵意志的显化!
他缓缓站起身,脸色苍白。不是因为那短暂的气机反噬,而是因为那通过蛊符传来的、属于太平的惊怒恨意,以及那引动幻阵气机暴乱的、属于上官婉儿“过去”的滔天屈辱。出事了!太平在宫里,一定出了足以触动阵灵本体记忆的大事!
就在他心念电转,几乎要立刻不管不顾闯入宫闱之时,静室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门房管事压低了声音,带着惊疑禀报:“驸马爷!公主、公主的车驾回府了!是……天后娘娘特批,开了坊门,从后门悄悄进来的!”
特批回府?!刘皓南心头剧震。太平是奉武后诏命回宫“帮忙筹备十日后麟德殿家宴”兼“安胎”的,若无重大变故或武后特别恩准,绝无可能提前、更不可能“连夜特批”回府!长安宵禁森严,能令坊门夜开,非天后手谕不可!这与蛊符异动、幻阵气机暴乱的时间如此接近……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怒,大步走出静室,甚至来不及换下因修炼而略显凌乱的衣衫,便疾步向后院走去。一路上,仆役侍女皆屏息垂首,不敢直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踏入内院正房,只见太平正坐在榻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得毫无血色,一双凤眸赤红,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深切的恨意,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发髻微乱,身上的宫装也有些不整,显然回来得极为匆忙仓促。她身边惯常服侍的几名心腹女官和宫女跪在下方,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都下去。” 刘皓南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女官和宫女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带上房门。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薛绍!” 太平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更多的却是压抑不住的暴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耻辱与后怕,“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贺兰敏之那个畜生!他、他今日下午竟敢……竟敢在宫中,在母后的眼皮子底下,企图非礼于我!”
贺兰敏之!太平的表哥,已故韩国夫人(武后姐姐)之子,贺兰氏(魏国夫人)的弟弟,那个以容貌俊美、行为放浪著称的纨绔子弟。刘皓南瞳孔骤缩,历史记载中,此人确有对太平公主不轨的劣迹!
太平浑身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语速又快又急,充满恨意:“是婉儿!是婉儿拼死护在我身前,死死拦住他,还大声呼救……那个畜生,他、他见事不可为,竟恼羞成怒,将婉儿……将婉儿拖到偏殿……给、给奸污了!” 她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双手紧紧攥着衣裙,指节发白。
刘皓南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明白了那股引动幻阵气机暴乱的、属于上官婉儿本体的滔天怒恨源于何处!明白了那气机为何会因这段“过去”的再现而扭曲!历史上,上官婉儿早年确曾因事获罪,被施以黥面之刑,而野史传闻中,她与武家子弟、尤其是与贺兰敏之,确有纠葛,甚至可能受过屈辱!原来竟是今日!竟是因护卫太平而遭此大难!虽然在幻阵的时间线里,这对身为阵灵的上官婉儿而言,已是无法改变的“过去”,但此刻被触发,依旧引动了本体的暴怒,影响了整个幻阵的稳定。
“我、我去找母后!” 太平猛地站起身,眼中是决绝的恨意,“我要母后立刻杀了那个畜生!将他千刀万剐!” 然而,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取代,“可是……可是母后她……她竟然说,还不到时候!说贺兰敏之还有用!说她自有计较!她、她甚至怕我在宫中闹起来,影响……影响她的谋划,竟然连夜就把我送回府了!就为了遮掩这件事!为了她所谓的‘大局’!”
太平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痛楚与难以置信:“婉儿是为了护我才……母后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冷血!那是婉儿的清白啊!”
刘皓南闭了闭眼,胸中气血翻涌,既有对贺兰敏之的杀意,更有对武后那冰冷理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帝王心术的寒意。他知道,历史上贺兰敏之最终会被武后处死,但绝非现在,也绝非仅仅因为此事。贺兰敏之的姐姐贺兰氏(魏国夫人)此刻尚在,且与李治关系暧昧,是武后的眼中钉。在武后心中,一个宫女(即使这个宫女是上官婉儿,此刻她也只是地位低微的掖庭罪奴出身的女官)的清白,与扳倒贺兰氏、巩固自身地位相比,显然可以暂时牺牲。她将太平连夜送回,既是防止太平在宫中闹大,影响她后续计划,也未尝不是将太平“保护”起来,同时将“看住太平、防止她生事”的责任,变相压在了他这个“驸马都尉”身上。
“太平,冷静些。” 刘皓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肩膀,“我明白你的愤怒,你的恨,你的愧疚。我都明白。” 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但你现在身怀有孕,情绪如此激动,于你、于孩子,都极为不利。母后……既然将你送回,必有深意,你此刻在府中,反倒安全。”
“可婉儿她……” 太平的眼泪再次涌出,那是为好友遭受无妄之灾而痛彻心扉的泪水。
“上官婉儿……” 刘皓南斟酌着词句,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上官婉儿不会因此沉沦,反而会以此为契,走上一条更艰险也更辉煌的道路,最终成为权倾朝野的女宰相,成为武则天不可或缺的臂助。但这些,他无法对此刻的太平明言。他只能选择另一种方式安抚,并借着安慰,点出一些现实,“她是个极其聪慧、坚韧的女子。今日之辱,固然痛彻心扉,但以她的心性,绝不会就此被打倒。母后说她‘自有计较’,或许……未必全是坏事。宫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贺兰敏之其姐贺兰夫人尚在,且……” 他点到即止,相信太平能明白其中的政治牵扯,“母后此刻隐忍,或许正是为了日后能将其一网打尽,连根拔起。只是这其中的权衡与煎熬,如今却要上官婉儿承受了。” 他将话题引向对上官婉儿的同情与对武后手段的隐晦理解,试图稍稍化解太平心中对母亲的直接怨怼。
“至于贺兰敏之……” 刘皓南眼中寒光一闪,杀意凛然,这次不再掩饰,“此獠恶贯满盈,今日之辱,你我记下。母后说他‘还不到时候’,那我们就等‘时候’到!但绝不是放过他。这笔债,迟早要他用命来偿!” 他必须给太平一个宣泄仇恨的出口,一个未来的指望,否则她会被此刻的无力感和愤怒压垮。同时,这也是一种表态,表示他站在她这边,会与她共同面对。
太平抬起泪眼,看着刘皓南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看着他沉稳而坚定的目光,狂乱的心跳似乎慢慢找回了一丝节奏。她扑进刘皓南怀里,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压抑的哭声终于低低地传了出来,那是混合了恐惧、愤怒、愧疚和后怕的宣泄。
刘皓南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与沉重。贺兰敏之必须死,但不是现在。武后的心思深沉难测,她将太平送回,既是保护,也是警告,更是将烫手山芋丢给了他。上官婉儿……这段“过去”的触发,会对身为阵灵的她产生何种影响?对这座困住他们的幻阵,又意味着什么?
而最紧要的是,太平经历了如此惊吓和刺激,她本就因怀孕而不稳定的记忆……会不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将怀中哭泣的人儿拥得更紧了些,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空。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而他要护住的人,决不能再有丝毫闪失。贺兰敏之……这个名字,已在他心中,被判了死刑。而眼下,他必须首先确保太平和胎儿的安全与情绪的稳定。至于那件“金丝软甲”……他眼底闪过一丝冷芒,或许,那不仅仅是一个任务,也可以成为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