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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杀猪一样的做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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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到李旦,太平的声音里带上了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那是只有对极亲近又爱捣蛋的兄长才会有的语气:“旦哥哥?哼,那就是个从小就会装乖卖巧的小混蛋!记得我六七岁时,母后得了两对极珍贵的绿孔雀,爱得跟什么似的。有一次,旦哥哥不知怎么剪了其中一只最长最漂亮的尾羽,插在自己冠上扮将军,被母后发现后,他居然眨巴着眼睛,指着我说是太平顽皮剪的!害我被母后罚抄了十遍《女诫》!” 虽是抱怨,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像在说一件有趣的童年糗事。“我们俩从小打打闹闹长大,他没少捉弄我,我也没让他好过。”

听着太平娓娓道来,那些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往事,与她口中性格各异的兄长们形象,渐渐在刘皓南心中丰满起来,不再仅仅是史书上千篇一律的符号。他闭着眼,感受着怀中妻子的体温,心头的紧绷感似乎松懈了一丝。至少在此刻,拥抱着这具熟悉的身体,听着她讲述属于“太平”却带着排风语气节奏的往事,让他在这虚幻的时空里,找到了一丝真实的锚点。

“那你呢?” 太平忽然在他耳边问,带着好奇,那微微偏头的角度,也和排风听人说话时一样,“你小时候定然也顽皮吧?听说薛家大哥稳重,二哥体弱,你是不是那个最让人头疼的?有没有像旦哥哥那样,捉弄过先生,或者逃过学?”

刘皓南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薛绍的童年?他没有任何记忆。属于刘皓南的童年……是血与火,是破碎的山河,是冰冷刺骨的江水,是跌落一线天后那暗无天日的囚禁与鞭挞,是大伯扭曲的面孔和日夜不休的折磨……那些画面骤然翻涌,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几乎让他瞬间窒息。那不是可以轻易诉说的“趣事”,那是深埋心底、一旦触碰就会汩汩流血的伤疤,是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身份的惨痛记忆,与此刻怀中的温香软玉、锦绣繁华格格不入。

他喉咙发紧,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将太平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从这真实的温暖中驱散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与空洞,也仿佛在弥补现实中未能给予的拥抱。

太平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只当他累了,或是想起了薛家早逝的二哥有些伤感,便体贴地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对了,有件正经事要与你说。你大哥外放,二哥早逝,公爹的六十整寿眼看就要到了。咱们大唐最重整寿,尤其是六十花甲,礼仪规矩最是繁琐,半点马虎不得。我如今刚有身子,不宜操劳,大嫂又随大哥赴任在外,这寿宴的一应筹备,尤其是一些需要男主人出面、拟定的章程,怕是得多劳你费心了。”

刘皓南:“……”

刚刚被太平的童年往事和自身回忆冲击得有些昏沉的头脑,因这突如其来的“重任”而瞬间清明,残存的那点酒意和睡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公爹?薛瓘?凌霄子?六十整寿?

他那位游戏人间、放荡不羁、平生最不耐烦繁文缛节的师叔凌霄子,在幻境里扮演薛瓘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正儿八经地过六十大寿?!而且听太平这意思,这绝非一碗寿面、几句吉祥话就能打发的家宴,而是一场涉及整个薛氏家族、乃至长安权贵社交圈、必须严格按照“大唐”礼制操办的大型庆典!

刘皓南只觉得一阵荒谬感夹杂着烦躁直冲头顶。他在这幻境中顶着薛绍的身份混了一年多,虽不算如鱼得水,但也勉强摸到些唐代世家门阀、官场人际的边角,深知这等整寿大典的繁琐与凶险。这不仅是“孝道”表演,更是维系家族体面、巩固社交网络、甚至传递政治信号的关键场合。宾客名单、座次安排、礼仪流程、宴席规格、寿礼回礼……每一步都牵动着无数双眼睛,稍有不慎,便是贻笑大方,甚至可能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他白日才应付完东宫、武三思、李显、李旦的轮番“问候”,晚上还得琢磨这劳什子寿宴!这幻境是嫌他日子过得太清闲了吗?

然而,烦躁归烦躁,他心底却不期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感觉——一丝对凌霄子(薛瓘)的、难以言喻的“同病相怜”,甚至……夹杂着点不厚道的“幸灾乐祸”。他这位师叔,一生逍遥,游戏风尘,最不耐烦拘束,如今在这幻境里,不仅要扮演一个死了老婆、身份尴尬的“前驸马”,还得老老实实待在长安,等着儿子(还是他师侄!)给自己大张旗鼓地办六十大寿!想到凌霄子可能被迫穿上厚重的礼服,端坐高堂,接受一拨拨宾客的叩拜祝贺,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脸上还得保持得体微笑……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让刘皓南因白日憋闷而郁结的心情,莫名舒畅了一点点。师叔啊师叔,您老人家也有今天!这幻境的“规则”,倒是公平,谁都别想跑。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还是头疼。不过,刘皓南毕竟不是真正的愣头青。他当过近二十年辽国国师,虽非中原世家,但辽国承袭唐制颇多,上层礼仪交往的复杂与险恶,他并非一无所知。加上这一年多在大唐官场的浸淫(哪怕是边缘化的薛绍身份),对世家政治的运作、人情往来的门道,也已有了相当的了解和学习能力。操办一场符合规制的寿宴固然繁琐,但并非无法完成。真正让他忌惮的,是这寿宴背后可能引来的关注与试探,以及……那份必须由他拟定的宾客名单。

薛家是河东大族,薛瓘又曾是驸马都尉,虽然城阳公主早逝,但这份与皇室的关联仍在。薛家的姻亲故旧、门生故吏、同朝为官者,乃至那些看似疏远、实则关系微妙的家族……这张网庞大而复杂。请谁,不请谁,如何排定座次,以何种名目下帖,都需仔细斟酌。请了甲,是否会得罪未请的乙?某位官员与薛瓘(凌霄子扮演的薛瓘,天知道他这一年多是怎么应付那些“故交”的!)关系如何?是否曾有过节?这些,都需要他这个“儿子”去揣摩、去平衡。这无异于将他这个对薛家具体人际细节仍存疑窦的“薛绍”,再次推到各方势力的审视灯下。

“六十整寿……确实是大日子,马虎不得。” 刘皓南从太平颈间抬起头,脸上已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恍然、重视与一丝“想到麻烦事”的自然苦恼表情,声音也调整得平稳了些,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是我疏忽了,近日事多,竟差点忘了。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蹙了蹙眉,抬手按了按额角,“这礼仪章程,宾客往来,千头万绪,尤其是这请柬名单,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得仔细斟酌,莫要失了礼数,反倒不美,也怕……累着父亲。” 最后一句,他说的倒是真心,以他对凌霄子的了解,那位师叔恐怕对这场面头痛的程度不亚于他。

太平见他如此反应,只当他是政务家事烦扰,加上确实对繁琐礼仪感到头疼,柔声宽慰道:“你也别太忧心,具体的仪程规矩,有旧例可循,府里也有老成的管事可以帮衬,宗正寺那边或许也能请人指点一二。只是有些关节,需得你亲自拿主意,尤其是宾客名单,关乎薛家体面和你在朝中的关联,需得仔细斟酌。我虽在孕中,帮着参详参详,或是看看旧年礼单,还是可以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又想去拍他肩膀,手抬到一半,似乎想起自己现在是“公主”,又轻轻放下,改为替他拢了拢寝衣的领子。

“嗯,有你在,我便安心许多。” 刘皓南顺着她的话说,重新将她揽紧,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完全是伪装的倦意,低声道,“今日实在乏了,这些事……明日再细想可好?先歇息吧。” 他此刻只想让这漫长而糟心的一天快点结束。寿宴之事如同另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了下来,但他必须先处理好眼前的疲惫,以及怀中这个需要他安抚、也无形中给了他些许真实慰藉的妻子(排风)。同时,他心底那关于她腹中胎儿能否平安的隐忧,又如阴影般悄然浮现,让他搂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又紧了一分,仿佛这样就能护住那尚未可知的、属于他们两人的一线未来。

太平见他确实疲惫不堪,眼下的淡淡青影不似作伪,也不再多说,轻轻“嗯”了一声,依偎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甚至无意识地像从前排风困倦时那样,在他肩头蹭了蹭,寻了个更暖和的位置。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琉璃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刘皓南闭上眼,脑海中却纷乱如麻,东宫的刀,武三思的美人,李显的棋,李旦的笑,太平口中性格各异的兄长们,凌霄子那可能同样头痛的寿宴,还有那即将到来的、注定劳心劳力且充满不确定风险的寿宴筹备……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缚于这大唐幻梦之中。而怀中这具温暖的身体,既是慰藉,是锚点,却也连接着另一重未知的、令他隐隐不安的可能。他只能更紧地抱着她,在这无尽的思虑、深沉的疲惫与对未来的隐隐忧虑中,等待着未知的黎明,以及那必将到来的、更为棘手的“薛瓘六十寿诞”。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昨夜的喧嚣与烦闷似乎随着夜色一同褪去,只余下深冬清晨凛冽而干净的空气。刘皓南起身,在庭院中徐徐演练了一套剑法。剑气吞吐,寒光点点,与其说是在练功,不如说是在借由肢体舒展,排遣积压在心头的郁结与思虑。剑锋划破晨雾,也仿佛在切割着那无形中缠绕周身的、名为“薛绍”的丝线。

收剑回鞘,额间已见微汗,心头却并未轻松多少。与太平共进早膳时,他特意多留了片刻。太平气色不错,眉宇间是初孕女子特有的柔光,只是偶尔无意识揉按后腰的动作,又让刘皓南心头一紧,想起现实里排风生育后留下的旧伤。他陪着她说了会儿话,话题刻意避开了昨日的访客与即将到来的麻烦寿宴,只拣些轻松的家常。看着她偶尔流露出的、属于排风的小习惯,刘皓南心中那份混杂着柔情、忧虑与虚幻感的复杂心绪,越发难以言喻。

“我去看看穆罕默德那小子,昨日闹腾,今日该考较他功课了。” 刘皓南起身,语气尽量轻松。比起应对那些心思深沉的皇子,去“教导”那位满嘴跑火车、但至少心思相对直白(或者说,目标明确)的大食王子,竟成了眼下难得的、可预见的“放松”。至少,听穆罕默德的彩虹屁虽然夸张,但不必费心揣摩其中是否有十七八个弯弯绕绕。

然而,他刚走到前院,还没来得及派人去“请”那位赖在客房的王子,管家便脚步匆匆而来,面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低声禀报:“驸马,英王殿下驾到,是……半副亲王仪仗,正门通传。”

刘皓南脚步一顿,心头那点难得的松弛瞬间消散。李显?还是带着仪仗正式登门?这绝非昨日那般看似随意的“手谈”。他立刻整了整衣冠,压下所有情绪,换上一副恭谨中带着恰到好处惊讶的表情,快步向府门迎去。

门外,李显并未着昨日那身便于行走的常服,而是一身亲王规制的绛紫袍服,头戴远游冠,神情端凝,在数名属官、内侍的簇拥下立于车前,仪仗虽未全开,但那份属于皇子的威仪已展露无遗。看到刘皓南疾步出迎,李显脸上露出一丝矜持的淡笑,微微颔首。

“臣薛绍,恭迎英王殿下。” 刘皓南依礼下拜,心中警铃大作。这般阵仗,来者不善。

“薛驸马请起。” 李显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抬手虚扶,目光在刘皓南脸上停留一瞬,方才举步向府内走去,边走边道,“本王此来,是奉了父皇母后的口谕。”

刘皓南心头一沉,紧随其后,将李显引至正厅。落座奉茶后,李显并未立刻品茶,而是挥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两名心腹内侍在门口守着。厅内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薛驸马,” 李显端起茶盏,用杯盖缓缓撇着浮沫,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昨日,相王在你府上宴饮,可有此事?”

“回殿下,确有此事。相王殿下携友来访,臣不敢怠慢……” 刘皓南恭敬回答,心中飞速盘算。

“嗯。” 李显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直视过来,“宴饮之后,相王一行人,违反宵禁,于坊间纵马喧哗,更与巡夜武侯发生争执,乃至……聚众殴伤数人。此事,今日早朝已有御史风闻奏事,参了相王殿下行为失检,滋扰京畿。”

刘皓南背脊微微一僵。李旦昨晚果然没直接回家!还闹出这种事!他立刻离席躬身:“臣有罪!身为东道,未能劝阻相王殿下,更不知事后竟……”

“驸马不必急着请罪。” 李显抬了抬手,语气莫测,“按我《大唐律》,坊主、宴饮之主,对宾客去后之行止,尤其涉及违禁斗殴,亦有连带之责。轻则罚铜,重则……呵。” 他轻笑一声,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着刘皓南紧绷的神色,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父皇母后闻知,甚是恼怒。好在太子殿下已为相王陈情,父皇母后念其年幼(说到“年幼”时,李显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似是嘲弄又似无奈),且是初犯,已从轻发落,闭门思过而已。”

刘皓南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心中已将李旦和李显来回掂量了无数遍。李旦故意闹事,是酒后失态,还是另有所图?李显此刻拿着“皇命”和“处罚权”来“问罪”,是真要追究,还是……?

“至于驸马你嘛,” 李显拖长了语调,欣赏着刘皓南低眉顺目的姿态,片刻后才慢悠悠道,“这处置之权,本王已向父皇母后讨了过来。是轻是重,端看驸马是否‘明理’了。”

刘皓南心中暗骂,这两个皇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都不是省油的灯!李旦惹事把他拖下水,李显就拿捏着把柄来施压。但他面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臣惶恐,一切但凭殿下裁处。”

李显看着刘皓南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神色一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堪称“和煦”的笑意,亲自起身虚扶了一下:“驸马快快请起。本王方才所言,不过是依律陈述。你是我太平妹妹的驸马,太平如今刚刚有孕,正是需要安心静养的时候,本王这个做兄长的,岂能真的在此刻重罚于你,让妹妹忧心?”

他语气真挚,仿佛刚才施压的不是他一般:“不过是依例,口头申斥一番,下不为例便是。本王此来,主要倒不是为了这桩事。” 他示意刘皓南重新坐下,自己也坐了回去,脸上露出一种文人见到知己般的热切,“实在是新得了一幅前朝大家的《春山行旅图》,心中欢喜,又知薛兄亦是此道中人,故而迫不及待,想来与薛兄共赏品鉴一番。还望薛兄不吝赐教。”

从“薛驸马”到“薛兄”,称呼的转变自然流畅。刘皓南心中明镜似的,知道“口头申斥”不过是李显递过来的台阶,或者说,是先打一巴掌再给的甜枣。真正的戏肉,恐怕在这“品画”之中。他自然不能拒绝,亦不敢将李显引至书房那等私密或处理公务之所,凉亭水榭又太过寒冷,便斟酌道:“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厅中虽可赏画,但恐光线不足,唐突了珍品。东侧暖阁设有大窗,光照充足,又备有长案,或可一用?”

“甚好。” 李显满意点头。

移步暖阁,屏退闲杂,只留两名李显的心腹内侍在远处伺候。长案已备,李显亲自从内侍手中接过一个紫檀长匣,动作小心地取出一卷画轴。画轴徐徐展开,一幅气势磅礴的《春山行旅图》呈现眼前。山势险峻,路径崎岖,行旅之人艰难跋涉其中。

李显的指尖轻轻点在那画中最险峻的峰峦之上,目光却并未完全落在画上,仿佛透过绢帛,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意味深长:“昔年太宗皇帝曾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何等气魄!可惜啊,” 他指尖微微移动,划过那些崎岖山道,“如今朝中,多的是占着这峰峦险要,却尸位素餐、不办实事的庸才。空有位置,而无其能,徒耗国帑,阻塞贤路。”

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正在一旁安静煮水、准备烹茶的刘皓南,语气似在探讨画意,又似在询问:“薛兄精于画道,更通世事。依你之见,若见这崎岖山路,阻了行旅客商,是该耗费人力物力,勉强疏通这旧道,还是……” 他手指看似无意地一拨,那展开的画轴竟倏然向另一边滚落,露出了卷轴背面的绢帛。

那里,并非空白,而是工工整整地裱着一页字——竟是《帝范》的残页!太宗皇帝李世民为教导太子李治而亲撰的《帝范》!

刘皓南正在注水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壶嘴倾泻出的水线却依旧平稳,精准落入茶瓯,未曾溅出分毫。他放下银壶,取过茶筅,一边缓缓调拂茶汤,一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显探究的视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臣于书画,不过略知皮毛,岂敢在殿下面前妄言。只是读书时,记得《韩非子》有云,‘木虽蠹,无疾风不折’。” 他顿了顿,将调好的茶汤,恭敬地双手奉于李显面前,“朽木虽生蛀虫,若无暴风疾雨,也未必就立刻倾倒。为政之道,或也在于顺势而为,静观其变。”

他没有接“疏通旧道”还是“另辟蹊径”的话头,而是巧妙地用“朽木需疾风”来应对。既暗示了朝中确有“蠹虫”(庸才),又将“风”(变革之力)的来源,推给了不可测的“天时”或更高层的意志,自己则置身事外,只做一个“静观”的臣子。

李显盯着刘皓南看了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只是那笑声中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欢愉:“好!好一个‘无疾风不折’!薛兄果然见识不凡!” 他接过茶盏,却不饮,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话锋却又是一转,带着几分感慨,又似嘲弄:“薛兄此言至理。只是可惜啊,如今的长安城里,多的是想‘借东风’之人。就是不知,这东风,究竟会从何方吹来,又会先拂过哪一处高枝了。”

这话几乎已是赤裸裸的暗示与招揽了。刘皓南正要斟酌词句,既不敢明确拒绝得罪这位实权亲王,更不能轻易表态卷入漩涡——

“老师!老师!您说过今日要教我新招式的!我已经热身完毕,等您好久啦!”

一个清亮、充满活力、带着明显异域腔调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伴随着一阵轻快而有力的脚步声。只见穆罕默德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今日他换了一身更加耀眼的大食王子常服,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在透过窗棂的冬日阳光下,几乎有些闪闪发光。他碧蓝的眼睛明亮,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根本没察觉到厅内那种隐晦而紧绷的气氛。他对李显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抚胸礼(姿态优雅,但也就仅止于礼貌,远谈不上谄媚):“尊贵的英王殿下,日安。愿真主赐您今日愉快。” 礼节到位,但也就到此为止,随即他的注意力就全回到了刘皓南身上,眼神热切。

李显被打断了机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面对这位身份特殊的大食王子,他迅速调整了表情,露出一丝矜持而礼貌的微笑:“王子殿下也在。”

“是啊!我在跟老师学很厉害的功夫!” 穆罕默德用力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被长案上展开的画卷吸引。他好奇地凑近了些,歪着头,仔细看了看那幅水墨淋漓的《春山行旅图》,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纯然的困惑。

“老师,英王殿下,” 他指着画,用一种探讨学术难题般的真诚口吻发问,碧蓝的眼睛里满是不解,“这幅画……就是你们唐人最推崇的那种吗?为什么……都是黑黑的,灰灰的?山是黑的,树是灰的,水也是用淡淡的墨……嗯,虽然画得很好,很传神,” 他努力想找个褒义词,“但是,为什么不用金粉来画太阳的光芒?或者用宝石磨成的粉末,给这些树叶和溪水点上颜色?那样不是更辉煌、更美丽吗?在我们大食,最杰出的画师会用黄金、青金石、孔雀石甚至珍珠粉来作画,让神祇和君王的容颜永远闪耀!这样……唔……” 他比划了一下那幅素雅的水墨画,最终诚实地给出了结论,“看起来有点……太朴素了。不够闪亮。”

暖阁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李显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自幼深受汉文化熏陶,书画鉴赏更是自诩为精,这《春山行旅图》在他眼中意境高远,笔力雄健,是难得的逸品。可到了这大食王子嘴里,竟然成了“黑黑的”、“灰灰的”、“不够闪亮”?还提议要用金粉宝石粉?这、这简直是……焚琴煮鹤,对牛弹琴!他胸中一口闷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想斥责对方不懂欣赏,可对方眼神清澈,疑惑真诚,显然并非故意挑衅,而是真的无法理解水墨画的韵味。再加上对方大食王子的身份,他总不能为了幅画的审美问题,当面斥责一位外国使节吧?

刘皓南看着李显那副被噎住、想发作又不得不强忍的表情,再看看穆罕默德那一脸认真求知的、金光闪闪(字面意义和引申义)的模样,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下,甚至涌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笑意。这小子……歪打正着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娴熟了。这“不够闪亮”的评价,配上他那身闪闪发光的行头,还真是……相得益彰。

他轻轻咳了一声,及时开口,语气平和,既是对穆罕默德解释,也算给李显找了个台阶:“王子有所不知,我大唐书画,讲究‘气韵生动’、‘意境深远’。这水墨浓淡干湿,变化无穷,正如天地阴阳,可涵纳万象。金碧之色固然辉煌,但水墨之韵,更重神似与留白,给人以想象之境。此乃不同文化,审美各异罢了。” 他看了一眼李显,补充道,“英王殿下精于此道,所藏自然是意境高远的佳作。”

穆罕默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闪闪发光的也很好看啊……” 不过他也算机灵,看出气氛似乎因为自己的“直率”发言有点微妙,立刻把话题拉回原处,眼巴巴地看着刘皓南:“老师,那我们还练功吗?您答应今天要教我新招式的!我保证认真学!”

李显被穆罕默德这一打岔,刚才那种步步紧逼、机锋暗藏的气氛荡然无存。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亲王仪态,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他优雅地将手中一直未饮的茶盏放下,手指轻轻将画卷重新卷好,动作一丝不苟。

“薛驸马所言甚是,文化各异,审美不同,不必强求。” 他淡淡说道,目光重新落在刘皓南身上,已恢复了之前的深邃,只是少了几分刚才的咄咄逼人,“今日与薛兄品画论道,受益良多。本王就不多叨扰了。”

他站起身,两名内侍立刻上前,小心收起画匣。李显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哦,对了,方才来时,听太子殿下提及,他近日偶得一精妙棋局,苦思未得其解。想着薛兄棋艺精湛,明日或将来府上,与薛兄手谈一局,共同参详。薛兄……可要早做准备。”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皓南一眼,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带着随从,仪态端方地离开了暖阁,仿佛真的只是来赏画聊天,顺便传个话。

刘皓南恭敬地将李显送出府门,直到仪仗远去,才缓缓直起身。冬日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李显最后那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太子李贤要来下棋?是单纯的棋艺交流,还是又一个“品画论道”?李显特意“提醒”,是示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长安城中的日子,真是一日比一日“精彩”。转身回府,却见穆罕默德还像只大型犬一样跟在身侧,碧蓝的眼睛眨巴着,满是期待:“老师,现在可以教我新招式了吗?”

看着这少年王子那纯粹(至少看起来纯粹)的、对“武功”的热切,以及他刚才那番“不够闪亮”的言论无意中搅乱李显步调的“壮举”,刘皓南忽然觉得,比起他那几位心思深沉的皇子大舅哥,眼前这个金光闪闪、脑子里仿佛缺了根政治弦(或者说,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异国王子,今天看起来……

格外的顺眼,甚至有点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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