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刘皓南终于处理完最后一桩公务,用墨笔批下“准”或“再议”,挥退口干舌燥的属官,窗外天色早已彻底黑透,暮色沉沉,华灯初上。书房内只余他一人,寂静中,白日的喧嚣、朝堂的博弈、东宫突如其来的“厚礼”、穆罕默德关于“宝石”的吵闹、以及那些看似寻常却又透着蹊跷的“紧急”军务,一并翻涌上来,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警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那隐痛似乎又加重了些。
这禁足的日子,恐怕远非静思己过那么简单。山雨欲来,而这公主府,早已置身风雨之中。他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思绪却已飘向府邸深处,那位有着年轻妻子容颜、此刻正需要静养的太平公主身上。孩子的安危,东宫的拉拢,暗处的窥伺,还有个不省心的大食王子……千头万绪,皆需他一一应对。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长安城。刘皓南(薛绍)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胡服,已立于公主府外院东北角的演武场上。此处空旷,拳脚兵刃之声再大,也绝传不到需静养的内宅。
他手中所握,正是那柄被穆罕默德嫌弃“光秃秃”的前隋名刀“百炼”。刀已出鞘,狭长的刀身在熹微晨光中流淌着幽冷的寒芒,靠近刀背处,那历经千锤百炼形成的细密纹路,宛如冰层下的暗流。乌木刀柄缠着防滑的细麻,除尾端一个朴素的铜环,再无赘饰,与华丽毫不沾边。
刘皓南闭目凝神,吐纳间,胸中连日来的郁结之气缓缓蒸腾。朝堂的暗箭、东宫的“厚礼”、公主不稳的胎象、杜三娘的身份隐患、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幻境迷惘……种种心绪,此刻皆化为对掌中这柄“凶器”的掌控欲。脑海中,阵灵上官婉儿所赠的自秦汉至唐的刀法精要奔涌而来——古朴雄浑的环首刀术,诡谲狠辣的汉代□□法,华丽实用的魏晋南北朝骑战刀技,乃至本朝正在完善的横刀战法,其中更已隐约融入了那需力士持握、专克骑兵、充满一往无前惨烈战意的“陌刀”神韵!他并非要演练任何既定套路,而是要将这所有沉淀、所有烦闷、所有警惕,尽数熔于一炉,化入刀锋!
起手式看似平平无奇,然刀势甫动,便如地火奔涌,狂澜骤起!没有固定章法,只有沛然莫御的力量与羚羊挂角般的变招融合。刀光时而如秦军锐士结阵推进,沉雄厚重,大开大阖,带着斩断一切阻碍的决绝意志,隐隐有陌刀阵摧锋折锐的惨烈气魄;时而如汉时游侠搏命一击,角度刁钻,诡诈阴狠,专攻敌之必救;时而似北朝铁骑卷地而来,借冲势旋身横扫,刀光如雪练横空,带着塞外风沙的酷烈;时而又融入本朝刀法的严谨精准,于狂放中暗藏法度,力求每一分力量都用在刀刃之上。他身形矫若游龙,刀随身走,人刀合一,在清冷晨光中舞成一团凛冽的寒芒风暴。刀风呼啸,卷起地上微尘枯叶,斩破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嗤嗤”裂响。演武场边缘几株碗口粗的槐树,树皮上被偶尔逸散的凌厉刀气划出道道深刻的痕迹,几片迟落的枯叶尚未飘地,便被卷入刀光,绞得粉碎!
这不是演武,是宣泄,是熔炼,是于无边烦闷与压力中,硬生生劈杀出一线心境的凶悍演练!一套博采众长、又超脱窠臼,融入了陌刀战阵决死意志、充满个人印记与爆发力的新刀法雏形,正在这心潮激荡中孕育。
“壮哉!老师!这刀法,简直像尼罗河在春天泛滥般势不可挡,又像大马士革钢刃上的火焰纹一样致命美丽!” 一个带着夸张赞叹和浓重异域口音的声音响起。
刘皓南骤然收势,“百炼”刀尖斜指地面,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气息略促,额角见汗,但胸中那股郁气却宣泄不少。转头望去,只见穆罕默德不知何时已蹲在了演武场边的石锁上,双手托着下巴,碧蓝的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兴奋,正用力拍着手。这王子今日换了身极为醒目的大食宫廷式锦袍,金线刺绣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领口袖边还缀着小颗的绿松石和珊瑚珠。
“老师刚才那记下劈接上撩,力贯千钧却又转折如电,像极了我们大食沙漠中的弯角羚羊,用犄角挑翻猎豹的瞬间!还有那连绵不绝的旋身斩,快得让我想起父王宫廷里最优秀的舞娘旋转的裙摆——不过老师的刀光可比裙子好看多了,也危险多了!” 穆罕默德嘴里啪啦又是一串夹杂着奇怪比喻的溢美之词,随即目光炽热地投向“百炼”,用一种混合了欣赏与惋惜的语气道:“老师,您挥舞它的姿态,已经超越了凡人!可您想想,如果这把非凡兵器的刀镡上,能镶嵌一颗来自天竺的顶级‘火焰之光’红宝石,象征着战士的无畏热血;刀柄缠绕最柔软的小羊皮,再嵌上一圈波斯湾的珍珠和来自遥远拜占庭的紫水晶,那该多么完美!它散发出的光辉,定能与老师的刀法相得益彰,让敌人未战先怯!” 他依旧固执地认为,名刀必须配宝石。
刘皓南听得耳朵嗡嗡作响,这徒弟夸人的方式总是如此“别致”。他打断对方即将展开的“宝石镶嵌蓝图”,沉声问:“你如何在此?还是一大早?”
穆罕默德闻言,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垮掉,换上一副极度委屈的表情,从石锁上跳下,几步蹿到刘皓南面前,碧蓝的眼睛里似乎真的蒙上了一层水汽:“老师!您怎么能忘了您最忠诚、最需要照顾的学生呢?昨天傍晚,您将我从那间……呃,安静的‘冥想室’请出来时,长安城那些该死的坊门早就‘哐当’关上了!巡街的金吾卫,骑着高头大马,挎着横刀,眼神像鹰一样扫来扫去!老师,您难道忍心让您尊贵的、来自阿拔斯王朝的王子学生,像无家可归的流浪诗人一样,露宿在长安冰冷坚硬的街道上吗?万一我被那些粗鲁的士兵当成可疑人物,用他们的棍棒‘亲切问候’,或者抓进昏暗的牢房,那将是多么可怕的外交事件!我的父王,尊贵的哈里发,会非常伤心和愤怒的!学生有麻烦,老师一定要负责呀!所以,您府上那位慈祥得像椰枣树一样的老管家,就安排我在最舒适的客房住下了。” 他语速极快,表情丰富,最后又换上谄媚的笑,“所以,老师,您刚才那套如同天神战舞般的刀法,什么时候能传授给您求知若渴的弟子呢?我以先知的名义起誓,一定刻苦练习!而且,等我学成,第一件事就是为这把注定要随老师名扬四海的宝刀,镶嵌上最匹配它身份的、闪闪发光、瑞气千条的宝石!让它从一把好刀,变成一件真正的艺术品和神器!”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位表演欲过剩、歪理连篇的王子,深感无力。深知其在刀法上天赋有限,昨日在困阵中那笨拙的劈砍记忆犹新。正想找个理由让他去别处“逛逛”,门房老仆匆匆而来,面色略显古怪,躬身禀报:“驸马,武将军(武三思)来访,车驾已到府门前了。”
武三思?那个半年前因送来十一名酷似薛绍的美少年,被太平提剑追打,最后被李治禁足的家伙?刚解禁就上门?刘皓南心中一凛,直觉麻烦又至。人已到门前,避而不见反落口实。
“知道了。” 刘皓南将“百炼”归鞘,递给侍从,瞥了一眼立刻黏上来的穆罕默德,警告道:“跟来可以,多看,少说。”
“谨遵师命!” 穆罕默德立刻挺胸抬头,碧蓝的眼睛里却闪着好奇与跃跃欲试的光。
府门前,武三思一身崭新的紫色圆领袍,头戴三梁进贤冠,意气风发,显然禁足期满,重获自由,心情极佳。然而,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并非他本人,而是他身后那两列迤逦而来的女子。足足十八人,身着各色鲜艳襦裙,披着轻薄华丽的披帛,环佩叮当,香风阵阵。她们体态婀娜,容貌姣好,或妩媚多姿,或清丽脱俗,或冷艳逼人,或娇憨可人,风情各异,宛如一幅活生生的仕女图,瞬间让公主府门前显得“热闹”非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窃语。
“薛驸马!久违了!” 武三思大笑着上前,亲热地欲拍刘皓南肩膀,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暧昧与一丝戏谑,压低声音道:“前番是愚兄思虑不周,惹得公主殿下动怒,实在不该,愚兄这里再次赔罪了。这次嘛,可是带着十足的诚意,也是……咳咳,天后她老人家体恤下情。公主殿下如今身怀六甲,需静心养胎,驸马您青春正盛(幻境中薛绍二十六岁),血气方刚,这日子久了,难免……呵呵,难免有些不便。这些都是精挑细选、知书达理、身家清白的良家女子,各有才艺,定能好生侍奉驸马,为驸马分忧解闷,也让公主殿下能安心静养。” 他特意在“天后的意思”和“为驸马分忧解闷”上加重了语气,其用意昭然若揭——既是离间太平与薛绍的夫妻关系,给太平添堵,也是以天后之名施压,让刘皓南难以拒绝。须知大唐礼制,驸马都尉并无纳妾之权,此等行为本身便是逾越和羞辱。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十八位“厚礼”,胸中怒火暗涌,又夹杂着对武后手段的凛然与对太平的担忧。他正急速思忖如何应对这烫手山芋,既能不撕破脸推拒(涉及天后面子),又能妥善处理不惹麻烦……
“哦,安拉在上!” 旁边传来穆罕默德一声毫不压低音量的惊叹,充满了惊讶、审视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他踱步上前,碧蓝的眼睛像估价珠宝般扫过那群女子,随即转向武三思,用他那带着异域腔调却足够清晰的唐话,以一种“受宠王子”特有的、理所当然的“专业”口吻和少年人的直率说道:“尊敬的武将军,您对‘礼物’的品味,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他猜到武三思来者不善,但自恃身份尊贵,言语间便少了几分对刘皓南时的谄媚,多了几分属于大食王子的骄矜与毒舌。
他指着为首那个穿着桃红蹙金绣襦裙、丰满艳丽的美人,摇头道:“这位女士的衣裙,颜色过于艳俗,像是试图用染料掩盖布料本身的平庸。这金线刺绣的工艺嘛,还算细密,但图案缺乏我们大食细密画的神韵,太过匠气。而且,” 他皱了皱挺直的鼻子,“这熏香,混合了至少三种花香和麝香,试图营造诱惑力,但比例失调,反而显得甜腻廉价,远远比不上我们宫廷用大马士革玫瑰精油与沉香木混合的‘天堂之露’清雅持久。”
他又看向另一个身材高挑、气质清冷、身着月白襦裙的美人,撇了撇嘴:“这位倒是努力想扮出我见犹怜的样子,可惜姿态僵硬,像一棵过度修剪的柏树,缺乏自然的风姿。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在我们大食,健康的蜜色肌肤才是贵女们追求的。发间那支玉簪,玉质尚可,但造型呆板,毫无灵动之美。在我们大食,女王的发冠上,每一颗宝石的切割和摆放都经过星象师的计算,以映衬佩戴者的光芒。”
接着,他快步走到一个抱着琵琶、低眉顺眼的美人面前,突然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你,弹一个最高音我听听。” 那美人不知所措,武三思也愣住了。穆罕默德却已收回手,耸耸肩:“看,手指不够修长灵活,指腹也无长期练习的薄茧。在我们宫廷,这样的乐师只能去给厨房的猫弹催眠曲。” 他的点评又快又毒,从肤色、体态、衣着材质、熏香品味、首饰搭配到才艺可能性,无一遗漏,充满了异域贵族对“蛮族”审美的不屑与挑剔,总结起来就一个核心意思:庸脂俗粉,难登大雅之堂,连给他母后提裙角都不配。那神态分明在说:我就挑剔了,你能拿我这尊贵的外国王子怎么样?
武三思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本想借这些美人完成“姑姑”的暗示,同时给薛绍添堵,没料到半路杀出这么个口无遮拦、眼光奇高的胡人王子,将他精心挑选的“厚礼”贬得一文不值,偏偏对方身份尊贵,打不得骂不得,这口气憋得他胸口发闷。
刘皓南见状,心中那口恶气倒是出了几分。他适时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眼底却闪过一丝轻松),对武三思解释道:“武将军海涵,这位是来自大食(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的穆罕默德王子殿下,哈里发陛下最为钟爱的幼子,此番随使团入朝。王子殿下久居宫廷,见惯珍奇,言语率真,乃异域风俗使然,绝非有意怠慢国公,还请国公勿要见怪。” 他再次强调穆罕默德“哈里发最宠爱的幼子”和“王子”身份,坐实了这是个不能轻易得罪的“小祖宗”。
武三思听闻,果然将已到嘴边的呵斥强行咽下,大食如今国力强盛,其王子确实身份特殊。他只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原……原来是大食王子殿下,失敬失敬。王子殿下眼界高绝,某这些……寻常之物,自是难入法眼。让驸马和王子见笑了。” 他干笑两声,转向刘皓南,语气软了不少,带着点急于脱身的意味:“薛驸马,你看这……天后也是一片体恤之心……”
刘皓南顺势对旁边的管家吩咐,语气平淡:“武将军美意,却之不恭。将诸位……姑娘,暂且安置到西跨院最偏远的厢房,妥善照看饮食起居即可,无事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可惊扰公主静养。” 他刻意用“姑娘”、“安置”等中性词汇,并严格限制了活动范围,既未承认其“侍妾”身份(事实上唐代驸马也不可能有),也表明了冷淡处置的态度,留下回旋余地。
管家是明白人,立刻应下,指挥仆妇将这些表情各异、有些甚至因穆罕默德的毒舌而面露羞愤的美人们带走。
武三思见人已送入府中,勉强算是完成了“任务”,又实在不想再多待片刻面对那个毒舌王子,连忙又客套几句,几乎是逃也似的登车离去。
看着武三思略显仓皇的车驾远去,又瞥了一眼身边正洋洋得意,仿佛打了场胜仗,还在嘀咕“老师,我说的是实话嘛,她们连我们宫廷里训练猎鹰的女奴都不如”的穆罕默德,刘皓南第一次觉得,身边有这么个身份够高、审美挑剔、嘴巴又毒又直的徒弟,在某些特定场合,似乎……也能派上点意外的用场。至少,对付武三思这种混不吝又仗势而来的家伙,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王子式毒舌”,效果竟出奇的好。
只是,那十八个“厚礼”终究是进了府。武后这一手“体恤”离间,既毒且准。他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额角,转身向府内走去。这罚俸禁足、闭门思过的日子,看来是注定无法清净,反而越发风急浪高了。
看着武三思那略显仓皇离去的车驾,穆罕默德脸上那副挑剔而高傲的神情瞬间褪去,转而换上一种混合着得意与谄媚的笑容,凑到刘皓南跟前,碧蓝的眼睛亮晶晶的:“老师!您看,弟子我刚才表现如何?是不是像最锋利的大马士革弯刀,一下子就把那些庸俗的‘礼物’和那个讨厌的送礼人给‘切开’了?我帮您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对吧?” 他挺起胸膛,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功绩,然后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奉上滔滔不绝的彩虹屁:“老师您刚才站在那里的气势,就像布哈拉的城墙一样稳固不可撼动!但您的智慧,又像夜空中最亮的北极星指引着方向!弟子对老师的敬仰,如同幼发拉底河奔向波斯湾,永不停歇!所以,老师,为了奖励您聪明勇敢又忠诚的弟子,也为了让弟子能更好地为您分忧,您什么时候开始教我早上那套——像沙漠风暴一样狂野、像星空变幻一样神奇的绝世刀法?我发誓,我会像渴求绿洲的旅人一样渴望学习,像打磨宝石的工匠一样刻苦练习!等我学会了,第一件事就是为您的宝刀配上最闪耀的宝石,让它……”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想学,快教我”的兴奋脸庞,耳边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嗡嗡作响。他刚刚因为穆罕默德挤兑走武三思而升起的那一丝“这徒弟偶尔或许有用”的微弱好感,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熟悉的头疼。跟这家伙讲道理是没用的,尤其是在他极度兴奋和渴望某样东西的时候。
于是,刘皓南面无表情,甚至懒得再废话,在穆罕默德下一波彩虹屁酝酿出来之前,心念微动,袖中微型困阵的阵盘光芒一闪。
“哎?老师?等等!我还没说完……啊!” 穆罕默德的邀功和恳求戛然而止,整个人在原地凭空消失,只留下半句惊叫的余音。
困阵空间内,穆罕默德茫然地站在熟悉的灰蒙蒙“场地”中,还没从突然的场景转换中反应过来,就听到刘皓南冷淡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刀法?你连最基础的握刀劈砍都未练熟,步伐虚浮,劲力散乱。贪多嚼不烂,先把你那歪到天边的飞刀基础练扎实再说。” 话音未落,十二把形制各异、但都明显是唐人制式的普通飞刀(刘皓南随手从武器架上幻化挪移进去的),叮叮当当地掉在穆罕默德脚边。
“这里面有柳叶刀、十字镖、三棱刺的变种飞刀,还有两把带倒钩的。自己琢磨发力手法、轨迹和准头。什么时候能用它们同时击中十二个不同位置、不同速度的阵内幻化的移动目标,什么时候再谈别的。” 刘皓南的声音毫无波澜,“记住,控制,精准,效率。别再想那些没用的宝石。”
穆罕默德看着地上那一堆冷冰冰、同样“光秃秃”没有任何宝石装饰的飞刀,张了张嘴,最终哀嚎一声,认命地蹲下身开始研究。他确实对操控飞刀类器物有种莫名的天赋和兴趣,远胜于近战刀法。
刘皓南刚“处理”完聒噪的徒弟,揉了揉眉心,还没喘口气,门房老仆又脚步匆匆地回来了,这次脸色更加古怪,甚至带上了几分紧张,他凑近刘皓南,用极低的声音禀报:“驸马,门外……又来了位客人。这位……比较特殊,老奴不敢擅专,恐怕得您亲自去迎一下。”
又来客人了?刘皓南心头一凛,刚走了一个武三思,这又是谁?看门房的神色,绝非寻常官员或访客。“可知是何人?”
老仆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是……英王殿下,着便服,只带了两个随从,乘的也是普通青篷马车,但老奴认得随从中的一个,确是英王府的旧人无疑。”
英王李显?高宗第七子,当今天后(武则天)所生第三子,如今的皇太子李贤的同母弟,也是太平公主的同母兄。他虽不似兄长李贤那般显赫,但也有听政之权,且素有好文之名,常与文人学士交往。他此刻便服来访,意欲何为?
刘皓南心中疑窦丛生,但不敢怠慢,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老仆道:“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说着,快步向府门走去。
府门外,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两个看似普通的仆从,但眼神精悍,腰背挺直。车旁站着一位身着青色圆领常服、头戴软脚幞头的年轻男子,年约二十出头,面皮白净,气质温文,正负手打量着公主府门前的石狮,神情悠闲,正是英王李显。
“不知英王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臣薛绍惶恐。” 刘皓南快步下阶,躬身行礼。
李显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虚扶一下:“薛驸马不必多礼。是本王唐突来访,未曾递帖,还望驸马勿怪。”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是随意串门,“今日早朝后无事,心中烦闷,想起许久未见妹夫,便过来走走。方才……似乎看到武将军的车驾刚走?” 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门口。
刘皓南心中一动,将李显恭敬地请入府内,引入较为私密的花厅看茶,屏退左右后方道:“不敢隐瞒殿下,武将军方才确实来过,说是奉天后之意,送来一些……服侍之人。” 他斟酌着词句。
李显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随即化为温和的无奈:“武家人……也就这些手段了。离间骨肉,添堵生事,倒是一把好手。”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看向刘皓南,眼神清澈,“不过,妹夫是聪明人,太平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些伎俩,徒惹人笑罢了。”
刘皓南垂眸:“殿下明鉴。”
李显似乎不愿多谈此事,话锋一转,笑道:“早听说驸马不仅弓马娴熟,于棋道亦颇有心得。今日难得清闲,你我手谈一局如何?总好过被那些俗人俗事扰了心境。”
刘皓南自然无法拒绝:“殿下雅兴,臣自当奉陪,只是臣棋力粗浅,恐难入殿下法眼。”
“欸,不必过谦,切磋而已。” 李显摆摆手,兴致颇高。
很快,一副上好的云子棋盘便在花厅的榧木棋桌上摆开。李显执黑先行,姿态优雅。刘皓南打起精神应对。起初十几手,双方落子平稳,意在布局。李显的棋风如其人,看似温和圆润,实则绵里藏针,步步为营。
棋入中盘,厮杀渐起。
李显指尖轻抚一枚温润的墨玉棋子,唇角噙着温润笑意,袖口以金线暗绣的螭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微的光泽:“薛兄这手‘玉柱’守得着实精妙,倒让愚弟想起《尉缭子·守权》篇所载‘守法如守心,心定则城固’。” 他话音未落,广袖微扬,一枚黑子已轻巧地点在白棋的一处眼位之旁,看似寻常,却暗藏攻势,“不过《鬼谷子·反应篇》有云‘欲张反敛,欲取反与’,薛兄以为,此时是当张,还是当敛呢?”
刘皓南执白子的手在棋盘上空微微一顿。他想起阵灵上官婉儿所赠那卷战国竹简上,确实有“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的记载,却不料这位以文雅著称的英王殿下,竟能于谈笑间信手拈来这等精微奥义的冷僻典籍。他不动声色,最终将白子稳稳落在三路,平静道:“《鹖冠子·世兵》曾言‘不困在豫慎,见祸在未形’。臣愚见,或张或敛,守正出奇,皆需审时度势,合于天道人心。”
“妙极!” 李显忽然抚掌轻笑,指尖在棋盘上虚划出半道弧线,目光却锐利地看向刘皓南,“薛兄可知,当年淮阴侯韩信在井陉背水一战前,曾与留侯张良对弈三日?太史公在《史记》中记‘良数以奇计教信,信皆默记于心’。” 他说话间,已落下一子,正是一记轻盈而锋锐的“小飞”,恰似长剑出鞘,精准地截断了白棋一条大龙的退路,微笑道:“可见这用兵之道,乃至处世之道,贵在‘知己’,亦贵在‘知机’。”
刘皓南心中一凛,知道对方已开始在棋局中夹杂机锋试探。他凝神应对,不知不觉间,属于“刘皓南”的深湛兵学积淀,开始透过棋招隐隐流露。他一手看似寻常的“尖冲”,实则暗合孙膑“奇正相生”之妙,于平淡中暗伏杀机;紧接着一招凌厉的“夹击”,又隐隐带上了韩信“十面埋伏”的诡变与压迫感。当李显以一手厚重霸道的“镇神头”强势压制中腹时,刘皓南竟以一招精妙的“倒脱靴”巧妙化解,棋风瞬间由灵动转为沉雄厚重,隐隐透出唐初军神李靖用兵“以正合,以奇胜”的堂皇气度。
最令李显眼中异彩连连的是,刘皓南在边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纠缠中,使出的“拆二”活棋手法,其内在逻辑与节奏,竟暗合平阳昭公主当年训练骑兵、运用轻骑骚扰穿插的精要阵法!这等连《李卫公问对》都未曾详细记载的、近乎家族秘传的用兵心得,竟能在棋枰之上,以如此自然的方式流露出来。
李显心中早已是波澜起伏,面上却依旧温文含笑。他原本只是听闻薛绍勇武,又因武三思之事想来探探虚实,顺便看看这位妹夫是否可为自己所用(他内心深处,对那个位置并非毫无想法,只是隐藏极深),却不料竟在棋盘上发现了如此宝藏!此人不仅通晓经典兵书,更能融会贯通,甚至触及一些不传之秘,更难得的是棋风稳健又不失机变,隐隐有大将之风。“如此人才,若能收归己用……” 李显执棋的手指因内心的兴奋而微微用力,“必须是我的人!”
“薛兄可还记得前朝顾师言与日本王子那局闻名天下的‘镇神头’?” 李显忽然将一枚黑子轻轻叩在“三·五”路,正是《棋经十三篇》中记载的经典“破眼”急所,微笑道:“当年顾师言落下那奠定胜局的‘镇神头’一子后,曾对日本王子言道‘棋道如兵道,重在造势,势成则子力倍增’。不知薛兄以为然否?” 他说话时,袖口不经意间拂过棋盘,露出一角以金线绣制的精致螭纹内衬,那是亲王常服的规制,含蓄地提醒着自己的身份与力量。
刘皓南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越来越明显的招揽与机锋。他沉默片刻,白子在空中划过一道迟疑的弧线,最终稳稳落在“二·一”路,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是以退为进,预留变化,口中应道:“《孙子·九地》有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然《老子》亦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为将者,当知进退,明得失。” 这手棋,恰恰暗合了《李卫公问对》中“以退为进,后发制人”的兵法精要。
李显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忽然轻笑出声。他发现对方棋风中竟混杂着《孙膑兵法》的奇正相生之妙与《黄石公三略》中“柔能制刚,弱能制强”的柔克之道,这般将不同流派兵家思想融会贯通、运用于纹枰之上的本事,绝非寻常只知读死书的世家子弟能有,更像是经历过实战锤炼、深思熟虑后的自然反应。这让他对薛绍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薛兄可曾读过《握奇经》?” 李显忽然伸手,从棋罐中拈出八枚黑子,在掌心叠成一个简单的卦象状,缓缓道:“经云:‘天阵居乾为天门,地阵居坤为地户,风阵居巽为风门,云阵居坎为云门’……其实这小小棋枰,纵横十九道,亦可视为缩略的天地之阵,八阵之图。” 他边说,边将一枚黑子落在关键处,衣袖似乎无意间带翻了旁边微温的茶盏,琥珀色的茶汤倾泻而出,在深色的榧木棋盘上缓缓漫延开来,恰似一幅随意泼洒的水墨,将部分棋子的边界晕染得模糊。
刘皓南执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认出李显这看似闲聊、实则步步紧逼的落子和话语,暗合了诸葛亮八阵图中一种较为隐秘的变阵“云垂阵”的某些要诀,而这变阵的详细记载,唯有阵灵上官婉儿所赠的那卷蜀汉遗书中才有!眼见棋局已不仅仅是争胜,更演变成一场以兵法韬略为底蕴的无声交锋与试探,他心知不能再被动应对,也不能过于显露。他深吸一口气,祭出了《淮南子·兵略训》中“无形制有形,无为制有为”的精义,将一枚白子,点在了棋盘边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几乎被茶渍晕染的“一路”上。这一手,看似放弃中腹争夺,实则开辟新局,深合“以迂为直”的兵家思想。
“好一个‘微隙在所必乘,微利在所必得’!” 李显眼中精光乍现,立刻认出这是脱胎于《三十六计》中“顺手牵羊”的棋路,需要极高的全局观和敏锐的捕捉力。他忽然以食指蘸了蘸棋盘边的茶渍,在棋盘外侧的空白处,信手画了一个简略却神韵十足的太极阴阳鱼图案,目光灼灼地看向刘皓南:“《周易·系辞》有云‘阴阳不测之谓神’……薛兄觉得,你我眼下这局棋,是已近终局,还是……方兴未艾?”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过,檐下悬挂的铜铃被风卷动,发出几声清脆而略显零乱的“叮当”碎玉之音。在这清脆的铃声中,刘皓南抬起眼,正对上李显看似温和却暗藏锋锐的目光,同时瞥见李显因抬手画太极而露出的袖口下,腕骨处有一道浅淡的、似乎是旧时擦伤或烫伤留下的疤痕。他心念电转,终是垂下眼眸,露出一抹清淡而疏离的笑意,缓缓道:“《论语·泰伯》有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臣一介武夫,唯知恪守本分。若论棋道,或可效《庄子·养生主》中庖丁解牛,‘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而已。”
李显执黑子的手,骤然停在半空。他听懂了对方引用的《养生主》典故的深意——这是以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的高妙境界,更是一种委婉的推拒与自保:我只在我该在的位置,做我该做的事,不逾矩,不妄求。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刘皓南执棋的右手,那指腹上清晰的剑茧,让他忽然想起昨日入宫问安时,妹妹太平似乎随口提起,驸马近来练剑(实则是练刀)越发勤勉,剑术(刀法)似又精进了……
棋局终了,李显以一目半的优势取胜。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衣袍,目光深邃地看了静静坐在棋枰前的刘皓南一眼,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却似乎多了些别样的意味:“薛兄棋风沉稳又不失奇变,如名将用兵,藏锋于拙,实乃难得之才。今日一局,受益良多。”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不过……既入长安局,何人不落子?身在棋盘中,欲独善其身,恐亦不易。他日若得闲暇,还望再向薛兄请教兵法棋道。”
说罢,李显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离去,步伐轻快,显然对今日的“发现”颇为满意。这位驸马都尉,不仅勇武,更深通韬略,且懂得收敛锋芒,明哲保身,却又在关键时刻不乏锐气与应变之才,不迂腐,不张扬,实在是……必须收归己用的人才! 他心中那份招揽之意更加炽热,只是也明白此事急不得,需缓缓图之。
花厅内,刘皓南独坐棋枰前,凝视着棋盘上那被茶渍晕染、错综复杂、似乎暗藏玄机的残局,久久未动。李显最后那句话,犹在耳边。他知道,今日这局棋,绝非简单的消遣。这位看似文雅温和的英王殿下,其志不小,其心亦深。这场纹枰对弈,恐怕只是未来更大风波与棋局的一次微小预演。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长安城华灯初上,一片璀璨之下,暗流已然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