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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火烧承天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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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皓南心中顿时一沉,刚刚因李贤即将离去而稍松的心弦再次绷紧,而且绷得更紧。是了,李贤毕竟是太子,帝后即便猜忌他,也绝不可能真的让他完全脱离掌控,尤其在他私自出宫的情况下。这些暗卫,必然是跟随李贤前来,或根本就是奉了帝后之命“保护”(亦是监视)他的人。太子有暗卫不稀奇,但问题是,这里是公主府!太平虽然也得宠,但规制和受关注程度与东宫完全不同。这么多太子暗卫悄无声息地潜入公主府外围,万一被宫中其他人,尤其是武后的人察觉,或者被其他势力(比如武承嗣,甚至李显、李旦的人)的耳目发现……那麻烦就大了!太平和自己,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私会太子、图谋不轨”的嫌疑!李贤自己危险,公主府更是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在这个历史可能已经发生偏移的幻境里,谁知道会引发怎样不可测的连锁反应?

李贤看到刘皓南瞬间凝重的脸色,也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是……是孤的暗卫,还有……父皇母后派来的人。放心,他们只在府外接应,并未入府。”

刘皓南心中已是冰冷一片,一股强烈的厌烦和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他窒息。太子、公主、暗卫、私自会面、敏感时期……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场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政治风暴!他此刻只觉得无数条危险的丝线纠缠在一起,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西域五魔的致命威胁、太子的恐惧与额外请求、公主府因太子暗卫可能暴露而引来的灭顶之灾、太平那边的沉重情绪、穆罕默德的纠缠、五个傀儡的磨合、承天门防务的千头万绪,还有这见鬼的、可能已经变得不可预测的幻境历史……所有事情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攫来。

“殿下,请!立刻!” 刘皓南不再多言,语气斩钉截铁,几乎是半推着将李贤引向那处隐秘小门,声音压得极低,“暗卫既在,更需谨慎!今夜之事,从未发生!殿下速回!切记,一切小心,勿再轻动!”

李贤也知道利害,重重点头,最后看了刘皓南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恳求,有孤注一掷的信任,也有深深的恐惧、无奈以及对未来的一丝渺茫希望。他不再多言,迅速拉低帽檐,身形矫健地闪出小门,如同鬼魅般融入墙外的黑暗,很快,外面传来几声几乎微不可察的响动,那些潜伏的气息也开始有序地、悄无声息地远离。

刘皓南站在门内,侧耳倾听,直到确认那些细微的动静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又凝神感知了半晌,确认再无异状,才缓缓关上小门。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中,仿佛带着铁锈般的压抑感。

他缓缓走回书房,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钧。摇曳的烛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桌案上,是那承载着无数人命运和危机的图纸与情报,旁边还散落着几张废弃的草稿,上面是他之前推演防务时随手写画的凌乱线条。

他站定在桌前,目光扫过那些象征着重重危机与责任的纸页,胸膛微微起伏。近二十载辽国国师生涯,三十八年人生历练,早已将他的情绪打磨得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更不会将烦躁脆弱诉之于口,即便是独处之时,也早已习惯了克制与自持。他伸出右手,五指修长而稳定,缓缓按在了桌边一张废弃的草稿纸上。指尖触及微凉的纸面,随即,那稳定骤然被一股无声的、沛然的力量取代。五指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坚韧的宣纸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被无情地揉捏、挤压、扭曲。纸上的墨迹晕染开来,凌乱的线条被暴力地揉成一团,仿佛将他此刻胸中那翻江倒海却又无处宣泄的烦躁、沉重、对未知的焦虑、对麻烦事的极度厌烦,都尽数挤压进了这小小的一团废纸之中。

他面无表情,眼神沉静如古井,唯有那微微眯起的眼角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掌中的纸团被揉捏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紧,最终成为坚硬的一小坨。他松开手,任由那扭曲变形、墨迹狼藉的纸团滚落桌面,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

然后,他重新坐下,脊背挺直,目光重新落回那繁复的承天门防务图上,手指沿着街道的线条缓慢移动,仿佛刚才那微不足道的发泄从未发生。只是书房内,空气似乎比先前更凝滞了几分,烛火也仿佛畏惧般地矮了一截。

年初十三,日头西斜,将长安城巍峨的宫阙和坊市间的屋脊染上一层渐淡的金红。宵禁的鼓声尚未敲响,但街上的行人已明显稀疏,货郎收摊,店铺上门板,赶在闭门鼓敲响前,坊市间弥漫着一种忙碌归家的气氛。承天门外,宽阔的天街广场上,此刻却与别处不同,三座已然完工的巨型灯架静静矗立,在暮色中投下庞大而沉默的阴影,等待着明晚的点燃与辉煌。

刘皓南一身深青色不起眼的缺胯袍,头发以寻常幞头束起,乍看像个寻常武人或是家境尚可的护院。他牵着一匹毛色普通的栗色马,马背上,坐着同样做了掩饰的太平。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男式圆领袍,头发也学男子般束在头顶,以幞头压住,只是面庞过于清秀白皙,身姿在袍服下仍显窈窕,明眼人仔细瞧去,仍能辨出女子轮廓。此刻她侧身坐在刘皓南身前,后背轻轻靠着他,帷帽也没戴,只将脸微微转向他胸膛方向,避开可能投来的视线。几名作贩夫走卒、路人打扮的公主府好手,看似随意地散落在周围,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接近的可疑身影。

两人共乘一骑,缓缓靠近那三座灯山。离得近了,更觉其高大恢宏,皆以粗大毛竹、坚实木料为骨,外覆以彩绸、细纱、琉璃片,扎制成仙山楼阁、奇花异兽的形状,虽未燃灯,但夕阳余晖透过薄纱彩绸,已折射出迷离光彩,可以想见一旦夜幕降临,万灯齐燃,将是何等璀璨夺目,恍如仙宫坠凡尘。然而,刘皓南的目光却越过这表面的华美,死死盯在那些结构连接处。灯架并非浑然一体,为了便于搭建和后续维护,内部留有大量空隙和通道,基座中空,以厚木板和帷幕隔出空间,原本大概是放置灯油、灯具或供匠人检修之用。此刻,那些通风口和检修小门虚掩着,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兽口。更重要的是,他鼻翼微动,从那隐隐飘来的、混合着彩绸颜料和木料清香的空气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淡薄、却绝不容错辨的、属于石脂的刺鼻气味。那些作为骨架的毛竹,必然混入了大量石脂以助燃,让灯火更亮、燃烧更持久。可这华美之下,是致命的隐患——一旦被人从内部点燃,这些浸透了石脂的毛竹和作为灯体覆盖物的绸纱,瞬间就将变成最猛烈的燃料,三座高达数丈的巨型火把将在人群中轰然爆燃,火借风势,油助火威,后果不堪设想!这哪里是灯山,分明是矗立在人群中的三座火山!

“确是大手笔,也确是……大隐患。” 刘皓南勒住马,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目光转向身前安静依偎的太平,那份沉重的歉疚感再次涌上。他略微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声音压低,带着无奈与歉意:“本该陪你好好赏玩这上元灯会,如今看来……怕是不能了。上面动动嘴,底下跑断腿,我这驸马都尉,就是个劳碌命。西域那几个魔头至今不见踪影,上元夜,我怕是半步也离不开承天门左近。答应你的事,又要食言了。” 他说得诚恳,这歉意也是实实在在的。

太平微微侧过脸,夕阳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光,她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暮色:“驸马何出此言?国事为重,妾身省得的。” 然而,帷帽阴影下,她心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以为然的轻哼:没你这个驸马相陪,本宫难道就观不了灯了?往年上元,本宫不也照样逛得开心?只是这话,她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她目光再次扫过那三座灯山,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天真的娇憨与嫌弃,“这些东西,看着是热闹,可妾身瞧着,不过是用民脂民膏堆砌起来的虚架子罢了,为了博圣心一悦,也不知底下人要耗费多少心血,担多少风险。看与不看,实在没什么打紧。” 她说着,甚至还轻轻蹙了蹙眉,仿佛真的对那些华美灯山毫无兴趣,只全心全意体谅夫君的难处。

然而,她这番过于“体贴懂事”的姿态,在刘皓南看来,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做作”。太平(杨排风)平日虽也柔顺,但自有其灵动慧黠,偶尔还有些小脾气,绝非这般一味温婉、毫无主见的模样。此刻她这番“深明大义”、“只关心夫君”的腔调,反倒让刘皓南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他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道,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强调:“公主能如此体谅,是为夫之幸。只是上元夜,这灯山附近,必是人山人海,危机四伏。我需全神贯注应对可能之变,实在……无法分心护你周全。你答应我,那夜就安心待在府中,莫要踏出府门半步。府中我已加派了最可靠的人手,定保你平安无事。” 他目光紧紧锁住太平的侧脸,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真实想法。他担心的何止是她自身安全,更担心她若擅自行动,不仅会让自己陷入险境,更会打乱他全盘部署。

太平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强调和试探,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将脸转回去,目光投向暮色中宫城的轮廓,声音变得有些悠远飘忽:“妾身省得。驸马千万以自身安危为要,莫要太过涉险。” 她顿了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感慨,“说起来,妾身前日翻阅书卷,读到平阳昭公主旧事,心中真是感佩不已。想当年高祖太原起兵,平阳姑祖母身处后方,却能于鄠县之地散尽家财,招募部曲,啸聚豪杰,最终麾下聚起数万‘娘子军’,与高祖大军里应外合,攻克长安,立下不世功勋。最终得以军礼下葬,哀荣备至,青史留名,实乃我辈女子楷模。”

她微微偏头,眼波流转,似在询问,又似自语,声音虽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力量:“驸马你说,若当年平阳姑祖母,在高祖、建成伯父、太宗皇帝以及柴驸马都领兵在外之时,只是谨守归德郡公府邸或是鄠县庄园,安分守己,那么史书之上,除了一个‘平阳公主’的封号,后人还能记得她什么?与汉朝那些只留下封邑和封号、生平事迹寥寥数语的公主们,又有何分别?同样是大唐的公主,姑祖母做得的事,本宫……妾身每每思之,总觉心潮难平呢。” 最后一句,她险些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脱口而出,幸好及时改口,但那份不甘与向往,已然悄然流露。

这番话,语气依旧轻柔,甚至带着点探讨史实的闲适,但听在刘皓南耳中,却如芒在背。平阳昭公主!那个在隋末乱世中凭一己之力拉起数万大军、为李唐开国立下赫赫战功的传奇女子!她以军礼下葬,是历史上独一无二的殊荣。太平此刻提起她,哪里是什么感怀古人,分明是在表露心迹——她绝不甘于只做一个被困在锦绣牢笼里、等待夫君保护的公主!她骨子里那份属于杨排风的飒爽、果决和担当,从未因身份变换而消失,反而在此刻,借由对平阳昭公主的追慕,隐隐透出峥嵘。更让刘皓南心头警铃大作的是,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那几位“娘子军”——剑术超群、一心向武的太原王氏女;心思缜密、精于医蛊毒术、与西域五魔有旧怨的荥阳郑氏女;身怀六甲、家底丰厚、与突厥特勤关系匪浅的前太子准未婚妻窦娘子;擅长音律幻术、未来阵法造诣可能不逊于自己的韦娘子;以及那个看似修习媚术、实则谋断惊人、继承杜如晦遗风的杜娘子……这五位,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们若拧成一股绳,再有太平领头,能做出什么事来,刘皓南简直不敢细想!他毫不怀疑,若太平真要“效仿”平阳昭公主,这几位绝对是敢跟着她“揭竿而起”的!他原先以为只是太平自己有些心思,现在看来,恐怕是整个“娘子军”都在摩拳擦掌!

“公主……” 刘皓南喉头有些发干,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直接的劝阻,在她这番以史为鉴、立意高远、又隐隐透出“团队实力”的“感慨”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了解她的性情,更知道她身边那几位“闺蜜”的本事,想彻底拦住她们?难如登天!他现在只盼着,能想办法“阻上一阻”,让她们在上元夜安分待在府里,至少,别在他解决掉西域五魔、控制住灯山火患、确保承天门楼基本安全之前,给他添乱子!

太平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模样,甚至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柔声道:“瞧我,又说这些陈年旧事了。天色不早,鼓声将起,驸马,我们回府吧。你连日操劳,眼下的乌青都重了,回去得让厨房熬些安神的汤水才是。” 说着,她轻轻拉了拉缰绳,示意马儿调头。

刘皓南被她带着调转马头,心中却如沸水翻腾。他最后瞥了一眼那三座在暮色中如同蛰伏巨兽、内藏烈焰陷阱、结构留有大量可供腾挪打斗空间的灯山,又感受着身前之人那看似依偎、实则暗藏锋芒的平静,再想到那五位各怀绝技、没一个安分的“娘子军”,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西域五魔、太子危局、灯山火患,如今再加上一个打定主意可能要在上元夜“有所作为”、还带着一帮强悍助手的太平……这局面,已经不是头皮发麻,简直是四面楚歌!

他面上丝毫不露,只是顺势揽紧她,催动马匹,向着公主府方向缓辔而行,口中顺着她的话道,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更沉了几分:“公主说的是,这些故纸堆里的旧事,偶尔想想便罢。如今你是金枝玉叶,安危关乎重大,稳妥为上。上元夜,城中必然混乱,待在府中最是安全。你身边那几位……友人,也请代为转告,上元佳节,府中自可设宴同乐,莫要外出涉险。” 他特意点出“友人”,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妾身晓得了,会转告王家姐姐、郑家妹妹她们的。她们都是明理的,定然不会给驸马添乱。” 太平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乖巧和依赖,仿佛真的只是个传话的。

马蹄嘚嘚,踏在青石板路上,在愈发寂静的街道上回响。宵禁的头通鼓隐隐从远处传来。两人共乘一骑,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依偎着,看上去是一对鹣鲽情深的寻常夫妻,丈夫为公务烦忧,妻子温柔劝慰。

然而,刘皓南的手臂坚实稳定,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沿途看似平静的街巷屋宇,心中已然飞速盘算:回府后,立刻重新布置!明松暗紧!尤其要看住公主和她身边那五位“娘子军”!窦娘子有孕在身,或许是个突破口,但那位窦娘子家底深厚,法宝无数,未必好对付。王娘子武艺高强,郑娘子手段诡异,韦娘子精通幻阵,杜娘子智计百出……硬拦是拦不住的,只能想办法“阻上一阻”,比如加强府内外警戒,制造些“合理的”小麻烦,或者……在她们可能感兴趣的事情上,给她们找点“别的事”做?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她们在上元夜溜出府去“帮忙”!至于他自己……承天门的防务,必须做到铁桶一般,不仅要防外来的西域五魔,防可能的内鬼,防灯山火患,现在,还得额外分出一份心神,防着自家这位看似柔弱、实则心有猛虎、还带着一群“母大虫”的公主殿下,千万别给他来个“阵前起义”!那灯山内部结构复杂,若真成了战场,在里面打起来……刘皓南光是想想,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太平则将脸轻轻靠在刘皓南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却略显急促的心跳,帷帽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点狡黠和决心的弧度。同样是大唐的公主,姑祖母做得的事,本宫难道做不得?就算做不得那般开疆拓土,在这上元夜的危局中,护一方平安,助夫君一臂之力,总还是可以的吧?王家姐姐的剑,郑家妹妹的毒,窦姐姐的宝贝,韦家妹妹的阵法,杜家妹妹的脑子……再加上本宫,难道还比不过当年姑祖母麾下的那些豪杰?驸马啊驸马,你想一肩扛下所有,这次,怕是不能让你如愿了。鄠县庄园,可关不住想要翱翔的凤凰,更关不住一群各有神通、心有不甘的娘子军。

宵禁的鼓声越来越急,街面上几乎已无行人。栗色马载着各怀心思、表面却温情脉脉的两人,消失在通往公主府的坊道尽头。暮色四合,将那三座静待点燃、内藏烈焰与无限杀机的华丽灯山,缓缓吞入黑暗之中。空旷的广场上,只有晚风穿过灯架空隙,发出细微的呜咽,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的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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