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珠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回响。“那么,刘皓南——”
她身体微微前倾,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那股迫人的威压却骤然凝实,如同最冷的冰刃,瞬间破开所有虚饰,直抵刘皓南神魂深处。她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不再有丝毫属于“杨排风”的痕迹,完完全全是那位曾执掌帝国权柄、见惯风云变幻、也看透人心鬼蜮的镇国太平公主。“你,爱她什么?”
她并不需要他回答,仿佛答案早已在她心中碾碎成尘。她自问自答,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是爱她杨门忠烈、一门孤寡的风骨?爱她性子爽利、爱憎分明的泼辣?还是爱她……”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眼中讥诮之色更浓,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灵魂最不堪的角落,“在你众叛亲离、天下皆敌,人人唾骂‘辽国国师’、‘天门阵主’、‘魔头’之时,她非但没有避之唯恐不及,反而将一颗心系于你身?是因为唯有在那等境地,方显她这份情的‘难得’,方能衬出你刘皓南,尚有值得人倾心之处?”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锐利质疑,“你爱的,究竟是杨排风这个人,还是她在那般境地依然选择你的、这份让你自我感觉尚且不差的‘特殊’?”
不等刘皓南反应,她话锋一转,语气中首次带上了一丝并非嘲讽,而是近乎复杂的、带着距离的审视与一丝极其隐晦的……欣赏?这欣赏并非给刘皓南,而是给那个她正在谈论的女子:“可本宫观她后来所为,倒真有几分风骨。劝不回你,便不强求;你既背弃前情,行那等逆天之事,她便也斩断情丝。即便珠胎暗结,即便要承受世俗非议、流言蜚语——你们宋时风气,可比我大唐严苛得多——她仍一力承担,未婚产子。这份决绝与担当,莫说女子,便是许多男子,也未必能有。”
她微微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向刘皓南瞬间剧震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更难得的是,天门阵前,两军对垒。一边是昔日倾心爱恋、骨肉血脉相连之人,一边是她坚守的国门大义、身后万千黎庶。她选了后者。提棍上马,与你阵前相见,是真的动了手,存了以命相搏、为国除害的念头。这份清醒,这份决断,这份能将私情与公义分得如此清楚的刚烈……” 她略微停顿,那复杂的欣赏化为更深沉的冰冷,直指刘皓南,“刘皓南,在你为了那镜花水月的复国梦,背弃她、甚至兵刃相向之时,可曾想过,你配不配得上她当初那份‘不计利害’的倾心?又配不配得上,她宁可独自承受一切、也要生下你的孩子,再于阵前与你生死相见的这份‘恩怨分明’?”
“你口口声声为她而来,” 太平公主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更显诛心,“可本宫怎么听说,这幻境之困,根源在于你强用禁术,追溯那虚无缥缈的血脉,触动了前人禁制。杨排风,你的儿子,你的师叔,皆因你一意孤行,被拖入这泥沼之中,生死难料。” 她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冰冷,“她并非你披荆斩棘、主动来寻的珍宝,而是被你鲁莽行径牵连、无辜受累的池鱼。你这情深义重,从何谈起?你这不惜一切,又是为谁不惜?为你那点可笑的执念,累得身边至亲至爱皆陷绝地,这便是你所谓的‘爱’与‘担当’?”
她的目光扫过刘皓南血色尽褪、摇摇欲坠的脸,如同看着一只陷入自己编织的罗网、却犹不自知的虫豸。“薛绍当年,” 她提及这个名字,语气并无波澜,却自然流露出一丝迥异于提及刘皓南时的、源于记忆深处的恒定标准,正是这份平淡的提及,更显出其不容置疑的份量,“他从未将自身执念,凌驾于我的意志之上。他要的,从来只是我平安喜乐。即便后来……”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真正太平公主的幽暗光影,那是权力倾轧与命运无常留下的刻痕,但她随即收敛,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极具压迫感,那是真正掌控过自身命运、乃至无数人命运的上位者,对另一种截然不同行事逻辑的彻底俯视与否定。
“而你,刘皓南,”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将那居高临下的批判钉入刘皓南的魂魄深处,“你那自以为是的深情,你那为达目的不惜牵连无辜的所谓‘担当’,在本宫看来,不过是莽夫之勇,裹着私欲的糖衣。你爱的,或许只是被爱的感觉,只是那份在你最不堪时依然投向你的光,却从未真正懂得,也未必配得上,那发光之人本身的重量与选择。如今她因你之故,身陷囹圄,记忆错乱,神魂飘摇,你非但无力回天,反在这幻境之中,顶着薛绍的身份,行你这自以为是的‘补偿’之举?” 她微微摇头,仿佛连鄙夷都显得多余,只剩下彻底的冰冷与否定,“何其浅薄,何其……可悲。”
寝殿内死寂一片,连烛火仿佛都冻结了。太平公主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刚才那番剥皮见骨、连消带打、既质疑其爱的本质、又对比彰显杨排风风骨、更彻底否定其行事根基的质问,不过是拂去袖上的一点微尘。而刘皓南站在原地,只觉得周身血液冰凉,魂魄仿佛都被那冰冷的目光和话语洞穿、冻结。她不仅撕开了他“爱”的虚伪与自私可能,更将杨排风后来的刚烈与决绝摆在他面前,映照出他的不堪与渺小。那不仅仅是被看穿的羞耻,更是从动机到结果,从情感到行径,被全盘否定、并与一个近乎完美的参照(薛绍的纯粹)和一个他无法辩驳的事实(杨排风的刚烈与他的拖累)对比后,产生的彻底崩塌与寒意。她的批判,源自绝对的高度与透彻的洞察,让他那点纠结、痛苦甚至自怜,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顿了顿,不给刘皓南丝毫喘息之机,目光中的冷意更甚,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一种近乎荒谬的怒其不争:“若当真爱她至此,珍惜她这份风骨,”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你当初,又是如何能为了那……可笑复国梦,狠心背弃誓言,与她分道扬镳,甚至……” 她目光陡然转厉,带着穿透人心的寒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甚至在天门阵前,兵刃相向,几欲取她性命?!”
刘皓南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天门阵前那致命一剑……她连这个都知道!是了,她拥有排风的记忆!那几乎酿成永憾的一幕,是他心底最深、最痛的伤疤,此刻被她以如此直接、如此冷酷的方式揭开。而他,在这样直指本心的质问下,在这样充满压迫感的威严面前,竟连一丝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太平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痛苦与挣扎,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长辈看到不肖子孙走上歧路的痛心与恼怒。她继续追问,语气更加咄咄逼人,直指最残酷的可能,仿佛要将他的伪装和侥幸彻底撕碎:“本宫再问你,若当年卢善衡府外,山洞那一夜,你们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假设,目光紧紧锁住刘皓南骤然收缩的瞳孔,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们之后,是会相忘于江湖,老死不相往来,还是……终有一日,各为其主,刀剑相向,生死相斗?刘皓南,看着本宫,回答。”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刘皓南心底最隐秘、也最不敢深想的角落。如果……如果没有那一夜的错误与牵扯,以他和她截然不同的立场与背负,以他那被复国执念填满的、冰冷坚硬的心肠,他们最终会走向何方?是陌路,还是……死敌?这个假设,比指责他始乱终弃更让他恐惧,因为它直指他们感情中最脆弱、也最真实的基底——那份爱,是否真的足以跨越家国仇恨、立场对立?他不敢想,也从未敢深想,此刻却被如此赤裸地逼问。
太平看着他血色尽褪、摇摇欲坠的模样,并未有丝毫动容,反而缓缓靠回椅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充满了无尽嘲讽与悲凉的弧度。那并非针对刘皓南个人,而是对他所执着的一切的、居高临下的俯瞰与不屑:
“复兴北汉?断情绝爱?” 她轻轻重复这几个字,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在本宫面前,提什么‘复国’?你可知,在本宫父皇与母后二圣临朝之时,我大唐疆域何等辽阔?万国来朝,四夷宾服。区区北汉,弹丸之地,在本朝鼎盛之时,连称臣纳贡的资格,都需仔细掂量。你所执着、甚至不惜为此背弃爱人、挥剑相向的所谓‘基业’,在本宫看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蚍蜉撼树的笑谈罢了。” 她的目光扫过刘皓南,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疲惫与冷漠,“为了这等虚妄之事,舍弃眼前真心,刘皓南,你何其愚钝,又何其……令人生厌。”
刘皓南身体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他复国的执念,他为此付出的一切,牺牲的一切,在他视为毕生使命的目标,在眼前这位曾执掌过大唐帝国至高权柄、见过真正恢弘气象的公主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甚至……是“可笑”的。这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彻底的否定与不屑,比任何具体的指责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虚无。
太平似乎不再想与他讨论这“可笑”的执念,她的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那一瞬间,无边的威仪与沧海桑田的悲凉感笼罩了她,方才的尖锐逼问与冷酷嘲讽仿佛只是前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与感伤,那是对逝去挚爱永恒追忆的痛楚,亦是对命运无常的叹息,更掺杂着一丝对眼前这个顶着薛绍身份、行事却与薛绍天差地别的“后人”的失望:
“权势啊……本宫也曾以为,拥有了它,便拥有了一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予取予求。”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那是属于“太平”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是“薛绍”这个名字带给她的、超越时光的痛,“可到头来,无边权势,泼天富贵,一样换不回我的阿绍。一样,护不住我想护的人,留不住我想留的心。” 最后一句,轻若叹息,却重如山岳,道尽了繁华落尽后的无尽苍凉。她提及薛绍时的语气,与提及刘皓南时的冰冷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温柔与痛楚,更衬得对刘皓南的“愚钝”与“令人生厌”的评价,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寝殿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太平似乎从那段悲伤的回忆中抽离,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脸色惨白、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刘皓南。这一次,她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见识过太多男女情事、自身亦曾拥有无数面首的成熟女子,以纯粹旁观、甚至近乎医者或导师般的专业审视目光,打量着他。那目光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情欲色彩,却更让人无所遁形。那目光深处,甚至带着一丝对“子孙不肖”、“远不及薛绍”的淡淡失望与挑剔。
她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讨论寻常事务般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至于你与排风之间……” 她略一沉吟,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平静地扫过刘皓南周身,仿佛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效能,“本宫此刻虽有此身记忆,然则,” 她特意强调,语气斩钉截铁,“与你行夫妻之实的,自始至终皆是排风那丫头,本宫不过是因缘际会,得窥此段人生。真正的太平,早已解脱。此番言语,亦是难得。” 她似乎也察觉到此刻状态的异常与难得,但并未深究,只将之归于某种“因缘”。
刘皓南先是被“得窥此段人生”、“此番言语,亦是难得”等字眼震得心头一紧,隐隐感到不安。
太平仿佛看穿了他的些许思绪,但并不在意,继续用那平淡无波、却足以让人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语调分析道:“观你二人气息交感、日常行止、眉眼之间,” 她的用词依旧“文雅”而客观,如同老吏断案,条分缕析,“你待她,确有珍重护持之心,然则,” 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一种长辈看到晚辈走入歧途的痛心与严厉,“十分情意,你表露出的,怕一分都无! 一味压抑克制,近乎冷酷。当年阿绍待我……” 她提及薛绍,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变得更为冷硬,对比鲜明,“绝非如此!闺阁之中,亦是如此。你太过紧绷,执着于己念,循规蹈矩近乎呆板,更吝于流露真情。床笫之间,贵在自然融洽,心意相通。你,未能真正引动对方深藏的情致共鸣,亦未能敞开心扉,让她感知你全部的情意。长此以往,不过是徒具其形,同床异梦罢了。” 最后一句,如同判决,冰冷而残酷。
她的话语平静无波,用词甚至算得上“文雅”、“专业”,仿佛在点评一幅画的意境深浅,或是一套功法的运转是否圆融。可听在刘皓南耳中,却无异于将他最隐秘的情感模式、最压抑的内心,甚至最私密的夫妻相处细节,以一种完全抽离、客观到冷酷的角度,赤裸裸地剖析开来,并且处处以薛绍为对比,更显得他一无是处!她说“得窥此段人生”、“并非亲身感受”,可正因如此,这种基于观察、近乎“诊断”般的精准点评,又处处以她记忆中完美的薛绍为参照,才更让他无所遁形,羞愤欲死!仿佛他刘皓南在感情中的所有克制、压抑、不善表达,乃至在亲密关系中的拘谨和“循规蹈矩”,都成了这位“祖奶奶”眼中可以冷静分析、评判为“不及薛绍万分之一的”、“呆板”表现,而他自己,则成了那个需要被严厉教训的、不肖的子孙!
太平仿佛没看到他骤然涨红、又瞬间变得青白交错、精彩纷呈的脸色,继续用那平淡无波、却足以让人羞愤欲死的语调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与失望:“排风性烈如火,重情重义,是块难得的美玉良材,亦是值得真心以待的伴侣。可惜,遇人不淑。女子如花,各有性情风貌,需得以心体察,以情温养,而非一味遵循旧例,或只知埋头苦干,更忌压抑本性,遮掩真情。我玉女门立派之基,便是女子当自立自强,不假外求,不附于人!然则,阴阳相济,亦是天道。相处之间,尤需平等相待,心意交融,彼此成就,方能得和谐圆满之妙。若只知索取,或一味沉浸于己之执念,压抑情感,不顾对方感受,便是入了魔道,终将伤人伤己,追悔莫及。” 最后几句,她语气转冷,目光如冰,显然意有所指,直指刘皓南当年为复国大业压抑情感、甚至不惜兵刃相向之举,那是她最为不齿,也最为失望的行径。
她说着,缓缓起身,动作优雅地走向床榻,一边解开发髻,任由如瀑青丝泻下,一边淡淡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离与一种了然的倦怠,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直指隐私与情感核心的“专业诊断”与严厉教训,不过是完成一项对不肖子孙的必要训诫:“今日之言,你且记下。能否听入,在你。本宫对你,并无半分兴趣,不过是见这身子与那丫头的情分,又顶着薛绍的名头,”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恼似叹,“才多言这几句。歇了吧。”
说完,她不再看刘皓南一眼,自顾自褪下华贵的外袍,只着素白中衣,掀开锦被躺了进去,背对着刘皓南,再无动静。仿佛刚才那番从感情执念、行事准则到情感模式、私密互动的全方位、高维度、冷静到残酷的剖析、对比与训斥,不过是身为“祖奶奶”,对不成器后代的一次例行敲打,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微尘。
刘皓南站在原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脸上火辣辣一片,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羞愤、尴尬、荒谬、恼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彻底剥光审视并与心中完美形象(薛绍)对比后惨败的羞耻与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十分情意,表露一分都无” 、“循规蹈矩近乎呆板” 、“未能引动情致共鸣” 、“同床异梦” 、“可惜,遇人不淑” ……这些尖锐到近乎刻薄、并处处以薛绍为参照的恶评,偏偏又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症结与自卑!更让他心惊的是,她那毫不掩饰的对“北汉复国”的不屑与蔑视,那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曾执掌过真正庞大帝国权柄的、彻底的否定,将他毕生执念贬得一文不值!而那句“此番言语,亦是难得”,更是在他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让他隐隐感到某种不寻常。
这简直……这简直比直接的嘲讽辱骂更让他难堪百倍、痛苦万倍!因为她并非基于自身感受的抱怨,而是纯粹以一种超然的、过来人的、甚至是“祖奶奶”和“完美前任参照系”的眼光,冷静地指出他感情表达和亲密关系中的“缺陷”与“不足”,并处处以薛绍为标准,让他显得如此不堪!偏偏她还撇清了自身感受,纯粹基于观察推演,让他连反驳都无从驳起!更可怕的是,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与态度——对排风坚守立场的欣赏,对复国梦的彻底不屑,对利用和压抑情感的深恶痛绝,对玉女门宗旨的坚持,以及对男女之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业剖析与对比……这与他记忆中的任何女性都截然不同,却又因这具身体和排风的记忆而产生了诡异的联系,形成一种令他完全无法招架、只能被动承受的、全方位的碾压、羞辱与挫败感。而那句“亦是难得”,更让他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半晌无法动弹。烛火跳动,映着他青白交错、复杂难言的脸色。最终,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缓慢地挪到床边,动作僵硬地脱去外袍,躺在了床榻的外侧,与太平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仿佛隔着天堑。
锦被柔软,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凉、混乱、羞愤,以及那被彻底否定、对比后的巨大挫败感与对未知的深深忧虑。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太平公主那平静却字字诛心的逼问、冷酷的嘲讽、以及最后那番让他恨不能原地消失的“专业诊断”与“祖奶奶式训斥”。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太平似乎已然入睡。可刘皓南知道,今夜,他注定无眠了。
被一个拥有完整人生记忆、曾执掌大唐帝国权柄、心中有着完美伴侣(薛绍)作为参照的“祖奶奶”,用如此超然、专业、全方位且处处对比的方式“诊断”、“训斥”一番,甚至将他毕生执念贬得一文不值……这感觉……实在是难以形容的复杂、憋闷、羞愤欲死,且充满了巨大的挫败与不祥的预感。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身边这个看似沉睡的女子,此刻承载的是一段何等庞大、透彻、骄傲又苛刻的记忆。而他与排风之间那些被深深压抑、未曾言明、甚至可能“同床异梦”的情感与问题,被如此赤裸地摊开在他面前,并被与一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完美形象对比。前路迷雾重重,而来自“过去”的这记混合了威压、不屑、对比与训诫的当头棒喝,却沉重得让他几乎窒息,甚至对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一切,都产生了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