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岁末长安,飞雪连宵。
庭院中的积雪在廊下灯笼映照下,泛着幽幽冷光,宛如铺了一层碎玉。太平自宫中归来,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寒意却不及心中万一。晚膳摆在她面前,热气袅袅,她却似泥塑木雕,银箸在指尖无意识地轻颤,碰着细瓷碗沿,发出细碎清响,在这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连“儿子”薛崇简(在她眼中是六岁稚童模样,蹦跳着跑进来,实则是十五岁少年挺拔的身形,只是这身形在幻境力量作用下,于她与旁人眼中自动扭曲为合乎“六岁”认知的幼小影像)扑到她膝前,仰着“小脸”软语讨要新岁礼物,她也只是茫然地抚了抚那在她看来柔软的额发,眼神空茫地掠过,便挥了挥手。一旁的乳母上前,动作带着一种常人难以察觉的,与“孩童”体型不甚协调的微滞(实因要“抱起”一个十五岁少年体量的“六岁孩童”),嘴里哄着,将那“小郎君”带了出去。薛崇简(实为刘皓南与杨排风现实中的十五岁长子刘朔,此刻被幻阵扭曲了他人认知,自身亦被迫扮演“六岁稚子”)在转身时,飞快地瞥了母亲一眼,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是与“六岁”绝不相符的压抑忧虑。殿内侍立的宫娥屏息垂首,只闻铜漏声声,伴着窗外簌簌落雪,更添寂寥。
她脑海中,两个“薛绍”的影像在疯狂撕扯。一个是她记忆里,相伴七载的夫君:温润如玉,是世家精心雕琢出的翩翩君子,诗画琴棋,风雅蕴藉,虽为驸马都尉有武职在身,但骑射功夫讲究的是修养与仪态,与“酷烈”、“狠辣”这些字眼绝缘。可另一个影子,却如这岁末寒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她的认知——晋昌坊刺客刀光映亮他侧脸时,那一闪而逝的、与她所熟知的温文截然不同的冷厉;吐蕃摩柯衍诡异手段前,他那份超越寻常武将的、近乎本能的沉稳与隐隐的掌控力;还有昨日……程务挺口中那冰冷的描述,七条人命,瞬息湮灭,精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的杀戮技艺。这是她的驸马?
可心底深处,那丝毫无来由的、鬼魅般的笃定,又幽幽燃起——似乎,这样的薛绍,才更贴近某种她潜意识里……某种遥远而模糊的、令她心悸却又隐隐感到“本该如此”的印记。这念头让她不寒而栗,猛地闭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刘皓南下值回来,已近亥时。飞雪染白了他的貂帽与圆领袍服肩头,带来一身凛冽寒气。他换下沾染雪水泥渍的公服,只着一身月白色家常圆领袍走进内室,步履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这疲惫,远非身体之劳。自陷入这诡异幻境,甫一“醒来”便是“驸马都尉薛绍”,面对的是二圣临朝下波谲云诡的朝局,是盘根错节的五姓七望世家关系。这对出身宋辽之际、以军功和玄门法术立身的他而言,全然陌生,是太平公主府内那些身份微妙、心思难测的托庇娘子们,更有那潜伏暗处、意图不明的阵灵上官婉儿……他分身乏术,只能凭借过人意志与机变勉力周旋。而最煎熬的,莫过于每日面对顶着太平公主身份、却拥有杨排风容颜的爱人,深情与愧疚日夜啃噬,却不得相认,还要以另一个男人的身份与之相处。更令他心头沉郁的,是看到儿子刘朔——那孩子明明已是十五岁英挺少年,却被幻境扭曲,在旁人眼中只是六岁稚子,甚至要做出符合“六岁”的言行,每每见到儿子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隐忍与偶尔闪过的困惑,刘皓南便觉心如刀绞,却无力改变。
扮演薛绍,对刘皓南而言,是一种极其复杂、近乎残酷的体验。现实中的他,七岁国破家亡,父母皆丧,二十四岁为炼天门阵断情绝爱,以为亲手杀了如师如父的陈希夷,又放弃了与杨排风的爱情,间接放弃了与长子的亲情(虽然彼时他不知其存在)。二十六岁更挖心祭阵,差点身死道消。他几乎失去了所有世俗的温暖与牵绊。而幻境中的薛绍,年方二十六,有身为太平公主的妻子(尽管是排风),有“幼子”承欢膝下(尽管是儿子被迫假扮),有挚友阿史那延陀(那位爽朗的突厥王子,是他在此间难得的、可稍稍卸下心防饮酒谈天之人),甚至连父亲薛瓘(历史上应已过世,但在此幻境中不仅健在,且仕途平顺,对他这“儿子”颇为关爱)也尚在人世,享受着天伦之乐。薛绍拥有着刘皓南在现实中曾拥有又失去、或从未拥有过的一切——完满的家庭,真挚的友情,父亲的慈爱,安稳的仕途。这一切,对刘皓南而言,如同一个触手可及却又冰冷虚幻的“美梦”。梦很美,美得让他这个历经沧桑、心硬如铁之人,偶尔在扮演的间隙,也会有一丝恍惚与贪恋。可正因它是梦,是建立在他对排风母子的愧疚与自身不堪回首过往之上的幻影,才显得格外残酷。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这温情不属于“刘皓南”,这美满不属于他。这“扮演”,无异于将血淋淋的伤口反复撕开,再敷上甜蜜的毒药。
烛光下,太平依旧呆坐妆台前,怔怔望着铜镜,镜中映出的容颜年轻娇艳(正是杨排风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惊惶与迷茫。这张脸……刘皓南每次看到,心中便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浪潮。
“殿下?” 他出声,声音是刻意放柔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刘皓南本心的沙哑与关切。
太平被他的声音惊动,手一颤,金簪落在妆台上。她回过头,烛光映着她年轻(杨排风)却写满惊惧的脸。“驸马……你回来了。” 她声音干涩,垂下眼帘。
刘皓南上前,伸出手,想像真正关心爱护她那样,给予一点踏实的慰藉。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她肩头纱衣的刹那,太平却像被烙铁烫到,猛地向后一缩,同时用尽全力推在他胸前!
“别碰我!”
刘皓南猝不及防,竟被推得向后踉跄一步,脊背撞上了旁边高几,震得瓶中梅花簌簌。
“殿下?” 他稳住身形,眸中掠过真实的错愕与痛楚。他看到太平眼中的惊惧几乎要溢出来,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怀疑,以及一种濒临崩溃般的挣扎。
“你……” 太平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孤注一掷的尖利与绝望,“你到底是谁?!”
刘皓南心下一沉。阵灵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他不能刺激她。他只能深深地看着她。
片刻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呜咽。
刘皓南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殿下希望……臣是谁?”
太平被这反应噎住。母后冰冷威压的话语再次碾过心头……不!她绝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破釜沉舟的勇气攫住了她。她猛地吸了口气,指尖颤抖着指向那张雕花拔步床,声音因极度紧绷而变得尖细、断续:“你……脱了衣裳……躺上去。”
刘皓南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脱衣?验看身体?是了,武后定是从太医署旧档中,查到了真正薛绍身上某处隐秘的生理特征。而他,刘皓南,自入这幻境以来,眼中所见便是自己三十八岁的身躯。他从未见过历史上真正的薛绍,更不知其身上有何特殊印记。这是一场豪赌。
他沉默着,在太平几乎要窒息的目光中,抬手开始解自己圆领袍的系带。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外袍褪下,中衣解开,露出的是属于刘皓南的、历经风霜锤炼的躯体。
太平的脸颊发烫,但目光死死锁住他的后背,尤其是腰臀之际,脊骨附近。她的心跳如擂鼓,呼吸屏住。她不敢说话,仿佛一开口,那脆弱的希望就会破裂。一旦证实眼前人不是薛绍,甚至……根本是另一个人,对她这个二十三岁,婚姻美满的公主而言,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她宁愿在沉默中等待判决。
刘皓南依言躺下,侧身向外,将整个背部暴露在她审视的目光下。殿内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呼啸。他心中冰冷一片,等待着未知的“结果”。
太平的目光细细搜寻。没有……她的心一点点沉向冰窟。难道……
就在绝望的冰冷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的瞬间,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腰窝上方,脊柱右侧,一处极其隐秘的凹陷边缘。那里,在烛光斜照下,贴近脊骨,赫然有一点针尖大小、暗红色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极小斑点!
太平的呼吸骤然停止。她几乎是扑了过去,颤抖的手指轻轻抚上那一点。是实的!是微微凸起的!大小、位置、颜色……竟与母亲描述的,以及她自己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触感,隐隐重合。
巨大的、近乎虚脱的释然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备和恐惧。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她腿一软,跌坐在床沿,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验证的结果是“是”,但这“是”背后,那挥之不去的异样感,依旧像幽灵般盘旋。可她不敢再想,不能再想。眼前人是薛绍,有胎记为证,这就够了,必须够了。
刘皓南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他捕捉到了太平呼吸的骤停、身体的颤抖,以及那压抑的抽泣。结果不言而喻。
这具身体上,竟然真的有那个“薛绍”才该有的胎记!上官婉儿不可能知道,即使做了阵灵也不可能知道,这幻阵似乎汇聚了多重执念与窦氏宝物……这其中的运作机制,他完全无法理解。而这胎记的出现,像是一枚冰冷坚硬的铆钉,将“薛绍”这个身份更荒谬、更坚不可摧地焊在了这具躯体上。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他内心深处偶尔浮现的、对这“美梦”的片刻恍惚。看,连身体最隐秘的标记都“完美”复刻,这“薛绍”的身份,这“美满”的生活,何其“真实”,又何其虚妄!唤醒排风的希望,似乎更加渺茫。
他缓缓坐起身,拉好中衣,系上衣带。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以及深深的疲惫。他没有立刻去看太平,而是垂着眼。片刻沉默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后的冷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自嘲与厌烦——既是对这该死的、无懈可击的验证,也是对自身沉浸在这“残酷美梦”中哪怕一丝动摇的自鄙:
“殿下可看得清楚了?”
太平被他这冷淡的语气问得一怔,泪眼朦胧地抬眼看他,只看到他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的线条。她心头那点刚升起的、混杂着后怕与庆幸的释然,被这冷淡刺了一下,但更多的是验证后强行压下的惶惑。她慌忙点头,依旧不敢多言,只是用绢帕死死捂住嘴,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
刘皓南看着她强忍哭泣、如释重负又惊魂未定的模样,心头刺痛更甚。这泪水,为的是“薛绍”,不是他刘皓南。这释然,是因“夫君”身份得以确认,而非认出他是谁。这残酷的美梦,依旧在继续,且因这胎记,变得更加牢固,更加……令人窒息。他伸出手,这一次,动作带着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怜惜,却又被强行克制在“薛绍”应有的尺度内,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肩头。
“是臣不好,” 他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努力将那份属于刘皓南的深情与愧疚,掩藏在“薛绍”温和的歉意之后,“日间之事,确是情势危急,不得已而为之。让殿下受惊、担忧至此,是臣之过。”
太平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肩头的颤抖似乎平复了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带着浓重鼻音“嗯”了一声,疲惫地靠向身后的床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