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天色终于彻底放亮,新年的第一缕金红色曙光,奋力穿透了云层与宫殿的重檐斗拱,斜斜地射入含元殿高大的门扉,在地面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光斑。这光芒照亮了殿中金碧辉煌的装饰,照亮了百官身上锦绣的章服,也隐隐照亮了那浮华煊赫之下,无声涌动、愈发错综复杂的暗流。
太平公主府,数日后。
元日大朝会上的那场意外“认亲”,涟漪并未随时间消散,反而在太平公主府内激起了别样的水花。大食王子穆罕默德·伊本·扎比尔,似乎将“追随他的沙漠雄鹰”当成了此次长安之行最重要的使命,各种借口层出不穷。
朝会后的正式“叙话”显然无法满足少年澎湃的热情。接下来几日,阿史那延陀在长安的别院便频频迎来这位不速之客。今日是“敬献私人谢礼”,几大箱据说是王子珍藏的宝石、香料甚至一匹神骏的阿拉伯马被不由分说地送来;明日是“请教骑射兵法”,尽管阿史那延陀一再表示自己所长是草原战法,与中原体系迥异;后日又变成了“探讨西域风物”,热情地分享大食见闻,并试图打听阿史那延陀当年的行踪细节……鸿胪寺官员从劝阻到无奈,最终只能默许这位身份特殊的小王子“遵循友谊之道”,只要不逾矩,便随他去了。阿史那延陀面对这炽热如沙漠阳光的“崇拜”,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应对,态度是礼貌而明确的疏离,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然而,小王子的“探索”并未止步。不知他通过什么渠道,竟探听到阿史那延陀在长安并非全然孤寂,与太平公主府颇有往来,且似乎对府中一位身份特殊的窦姓女子颇为关照。在穆罕默德简单直接的思维里,英雄关怀的女子,必然非同一般。于是,这日午后,太平公主府的门房再次惊愕地通传:大食王子来访,欲拜谢公主殿下对“英雄友人”的照拂。
太平公主闻报,挑了挑眉。她对阿史那延陀观感复杂,对这位执着得有些天真的异国王子倒有几分好奇,便允其入府,在前厅相见。
穆罕默德礼仪周全地向太平公主表达了敬意,献上来自远方的珍贵香料作为礼物。他举止有度,但那双湛蓝的眼睛却掩饰不住好奇,悄悄打量着这座华丽而精致的唐式府邸,更留意着进出的人影。当阿史那延陀被请来时,小王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暗夜中点燃的星辰。
“阿史那……兄长!” 他差点又喊出“哥哥”,及时改口用了更正式的“兄长”,右手抚胸行礼,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欢喜,“真主保佑,能在此地再见您!我是特意来感谢尊贵的公主殿下对您的友情的!”
阿史那延陀心中叹息,面上依旧平静,还礼道:“王子殿下客气。” 他实在不知如何应对这过于汹涌的热情。
太平公主在一旁看得有趣,以团扇轻掩唇角。厅中尚有几位与公主交好的年轻娘子在闲谈,包括那位身份特殊的窦娘子。她今日穿着宽松的鹅黄色襦裙,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月白半臂,因孕期已近八月,体态明显丰腴,小腹高高隆起,行动间带着孕妇特有的缓稳。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微微垂眸,听着旁人说话,并不参与。几位娘子见到这位容貌迥异、衣着华丽的大食王子,自然投来好奇的目光,低声议论着他的蓝眼睛和精美头巾,纯粹是对异域风情的好奇。毕竟对方年纪尚小,在她们眼中与自家弟弟子侄辈无异。
这时,一个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却是刘朔。他拥有十五岁的心智,困在这具在幻境中人看来仅有六岁孩童模样的躯壳里,每日扮作天真稚子早已不耐。听闻近日长安热议的大食王子过府,他实在按捺不住,寻了个空隙溜到前厅,想看看这异国王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你便是大食国的王子?” 刘朔走到近前,努力挺直小身板,用自认为沉稳的语气问道,奈何童音清脆,毫无气势。
穆罕默德正全神贯注于他的“英雄”,闻声低头,见是一个玉雪可爱、约莫五六岁模样的小童,正仰着脸看他,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好奇,还试图装出老成的样子。王子殿下对孩童耐心有限,尤其是这种贵族人家娇养的小娃娃。他随意点了点头,目光已迅速转回阿史那延陀身上,敷衍道:“嗯。你是府里的小郎君?去找乳母玩吧。”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对待懵懂幼童的打发。
刘朔一滞,心头火起。谁要找乳母!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个“同龄”话题:“我听闻大食有一种棋戏,规则精妙,不知王子可擅长?”
穆罕默德这回连头都没完全转过来,只是侧了侧脸,蓝眼睛里掠过一丝“这孩子话真多”的不耐,更简洁地道:“尚可。现下我有事。” 说完,立刻又对阿史那延陀道:“阿史那兄长,我新得了一本唐人诗集,其中描写大漠的句子,让我想起您……”
刘朔被彻底晾在一边,小脸憋得有些红。他这具身体的年龄实在吃亏,任他胸有丘壑,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个聪慧些的稚子,何况穆罕默德满心满眼只有他的“英雄”,哪里会理会一个“小屁孩”的攀谈。旁边一位娘子见状,笑着将他揽过,柔声道:“阿简莫扰了王子殿下与阿史那特勤叙话,来,姨母带你去看新得的金鱼……”
刘朔内心几乎在咆哮,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愤愤地瞥了那蓝眼睛王子一眼,被娘子牵走了,只觉憋闷无比。
太平公主见寒暄得差不多了,便以王子车马劳顿需休息为由,准备结束这次意外的会面。阿史那延陀也松了口气。
然而,小王子的“执着”超乎想象。他似乎认定阿史那延陀对那位窦姓娘子非同一般。数日后,他竟“偶遇”了在公主府花园暖阁附近晒太阳散步的窦娘子。
彼时冬阳正好,窦娘子在侍女搀扶下,于铺了厚毡的回廊边缓缓走动。她穿着厚实的锦缎冬衣,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面容因孕期略显丰润,却更添一种温柔宁静的气度。穆罕默德不知如何说服了门房或利用了某些漏洞,竟出现在了回廊另一头。他一眼看到了阿史那延陀正站在不远处与窦娘子低声说着什么,手中还拿着一件看似柔软的裘皮小毯,神态是穆罕默德从未见过的缓和与……一种复杂的关切。
穆罕默德眼睛一亮,立刻走了过去。阿史那延陀看到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窦娘子也有些意外,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平静,微微颔首。
“阿史那兄长!窦……窦娘子。” 穆罕默德行礼,他只知道对方姓窦,闺名自然无从得知,这在大唐贵族女子中再正常不过。他的目光很快被窦娘子高高隆起的腹部吸引,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浓烈的不解。
阿史那延陀简短地介绍了王子,窦娘子亦微微欠身还礼,姿态优雅,并无多言。
趁着阿史那延陀被匆匆赶来的公主府管事请去说话(似是太平公主有意解围),回廊边只剩下窦娘子和她的侍女,以及不肯离开的穆罕默德。
小王子忍不住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用他那带着口音但急切的汉语问道:“窦娘子,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我……我实在不明白!” 他指了指窦娘子明显的身孕,又看向阿史那延陀离开的方向,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困惑,“既然你已有了阿史那兄长的孩子,他又是那样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为何你们不在一起?为何他不娶你?”
窦娘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苍白的脸颊飞上两抹淡淡的红晕,并非羞怯,而是带着愠怒和无奈的尴尬。她稳住呼吸,声音虽轻却清晰:“王子殿下慎言!此子……与阿史那特勤无关。妾身清誉,不容玷污。”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少年王子依旧困惑的蓝眼睛,知道对方或许并无恶意,只是文化迥异,便稍稍缓和语气,但依旧疏离而坚定,“我朝礼法森严,女子名节重若性命。妾身昔年虽蒙天恩,曾许配先太子,然礼未成,太子早逝,此身虽蒙公主庇佑,亦不敢有违礼教,妄论婚嫁。阿史那特勤于我有恩,仅此而已。王子殿下年少,不解我中原规矩,此类话语,还请勿要再提,免生误会,徒增烦扰。” 她提及先太子李弘时,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哀恸掠过。
穆罕默德听得半懂不懂。“许配”又“未成礼”、“太子早逝”、“不敢有违礼教”……这些词句在他听来复杂又矛盾。在他的认知里,女子怀了英雄的孩子,英雄就该负责,就该将她纳入庇护之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也是英雄荣耀的一部分。至于之前许配过谁,只要未曾真正成婚,有何要紧?他甚至开始脑补,是不是因为那位逝去的太子身份太高,所以造成了阻碍?可太子不是已经不在了吗?为何比活着的人更重要?
他还想再问,阿史那延陀已快步返回,眼神锐利地扫了穆罕默德一眼,带着明确的警告。小王子立刻噤声,但眼中的不解和“这太没道理了”的神情却越发明显。
离开公主府时,穆罕默德骑在马上,闷闷不乐。年长的随从学者低声用阿拉伯语劝道:“王子,唐人的规矩与我们不同,尤其涉及他们已故的皇储和贵族女子的贞静之名,极为复杂敏感。那位窦娘子身份特殊,怀孕之事更是隐秘。您的好意,恐怕会适得其反,给阿史那特勤和那位娘子都带来麻烦。”
“麻烦?” 穆罕默德攥紧了缰绳,望着长安棋盘般的街道,倔强地说,“我只看到不公!阿史那兄长那样的英雄,应该像沙漠里的头狼,保护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而不是被这些看不见的绳索捆住手脚!那个孩子,明明……” 他想起窦娘子隆起的小腹,更觉郁闷。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明摆着的事情,为何在唐人这里就变得如此曲折难行?英雄的担当和力量,不就应该用于打破不合理的桎梏吗?
他这份源于文化差异的单纯“义愤”和英雄主义情结,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帮助”和“追随”阿史那延陀的决心,同时也让他对唐国这些“奇怪又繁琐”的规矩更加不以为然。这无疑让阿史那延陀本就微妙的处境,增添了一个来自异域、思维单纯却能量不小的“变量”。太平公主府内,众人对这位时常带着“为什么不能这样”表情出现的蓝眼睛王子,也从最初的好奇,渐渐变成了几分哭笑不得的头痛。而刘朔,则依旧在为被彻底无视而暗暗磨牙,却又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