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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风月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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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殿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刘皓南却觉背心微有汗意。武承嗣的针对、皇帝的严限、勃律惹出的风波、太平积蓄的怨气……还有那需要他在有限时间、苛刻成本下实现的弩机改良。二十日,他必须将自己彻底埋进军器监那弥漫着胶漆与木屑气味的工坊,与时间、物料、工匠的疑惑乃至抵触搏斗。而府中,还有一位因温泉被“抢占”、又即将被他再次“冷落”而怒火中烧的公主殿下在等着他。这局面,当真是千头万绪,步步艰难。

数日后,贞观殿侧殿暖阁,时值腊月初。

殿内虽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霜炭在鎏金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但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仍时不时卷来一阵干冷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苏合香气,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沉郁。武后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软榻上,身着家常的绛紫色绣金凤纹夹绵常服,发髻松松挽就,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姿态闲适,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目光落在下首坐着的太平公主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只有在此等私密空间才略微流露的属于母亲的目光。

太平今日穿了身海棠红地缠枝纹的夹绵襦裙,外罩杏子黄缕金锦边半臂,发髻上点缀着细小的红宝石珠花,显得娇艳明丽,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郁色,坐姿也略有些紧绷。腊月的长安,干冷异常,但此刻她觉得殿内的暖炉似乎烧得太旺了些,后背有些微微的汗意。

“瞧着脸色倒还红润,”武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令人难以琢磨的柔和,“只是听闻驸马近来埋首军器监,常常深夜方归?连休沐日也难得空闲。你们夫妻,倒似见得少了。”

太平抬起眼,勉强笑了笑:“母后挂心了。驸马是为国事操劳,父皇亲命的差事,女儿省得。他……自接了改良弩机的旨意,确是夙兴夜寐,不敢懈怠。前几日休沐,难得告假,还特意陪女儿出去散了散心。” 她刻意提起休沐出游,想将此事自然带过。

“哦?散心?”武后轻轻颔首,指尖摩挲着玉如意光滑的表面,似是随口问道,“这腊月天寒地冻的,城外还有什么景致可看?去了何处?”

太平心下一突,面上仍维持着笑容:“是去了骊山那边,听说山阴处还有些未凋尽的残枫,想去看看。驸马说走动走动也好。”

“骊山……”武后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腊月看残枫?倒是雅兴。只是本宫记得,你们是十一月二十三那日休沐出城的吧?那几日,长安城外早已是万物凋敝,何来残枫可赏?” 她目光微抬,看向太平,那双凤眸平静无波,却让太平心底骤然一紧。母后连具体日期、城外景致都一清二楚!

太平脸上笑容微僵,连忙补救道:“是……是女儿记岔了,其实主要是想去温泉宫附近转转,感受一下地气。不曾想误入了一处野地,见到有温泉涌出,觉得稀罕,就多停留了片刻。后来觉得荒僻,便回来了。” 她越说越觉得漏洞百出,腊月天跑去“感受地气”?这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武后脸上的柔和闲适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统治者的威严。她慢慢坐直了身体,手中的玉如意“嗒”一声轻轻搁在了旁边的紫檀小几上,声音不高,却像殿外刮过的北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太平,你是本宫的女儿,是大唐的公主。你当知道,这长安城内外,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们上午出城,下午方归,中间几个时辰,在‘荒僻’的‘野泉’边……感受地气?”

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太多怒气,却有一种让太平浑身发冷的失望与掌控感:“驸马年轻,行事或有疏狂。但你须谨记自己的身份。暮天席地,野泉荒郊,那是乡野村夫、江湖游侠的做派,不是大唐公主该有的行止。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或是被什么不相干的人瞧见、传出些不尴不尬的话来,损的是天家的颜面,是你的清誉。” 她话语中并未直接贬损薛绍,但那句“驸马年轻,行事或有疏狂”,以及将公主的不当行止部分归因于驸马的引导,已透露出明显的不喜。

太平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母后果然知道了,知道得如此清楚!她感觉那炭火的暖意瞬间被抽走,一股寒意从心底冒出。

武后看着她的反应,似乎觉得敲打得够了,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罢了,既知荒僻不妥,日后谨记便是。你是公主,更是天下女子的表率,需时时谨言慎行,惜身重誉,不可由着性子胡来。” 她顿了顿,目光在太平腹部扫过,语气似有深意:“说起来,你与薛绍成婚也七年了。崇简那孩子,倒是聪慧,只是身子骨瞧着弱了些,性子也静。你是本宫唯一的嫡女,这子嗣传承,关乎国本家运,你也该多用些心。有些事,不能全指望旁人,自己也需上心才是。若是……有些人、有些事,不得力,或是不合心意,早些看明白,也未尝不是好事。” 这番话,看似关心子嗣,实则暗藏机锋,隐隐指向薛绍的“不力”或“不合心意”。

她话锋一转,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为一种平淡的叙述,却更让太平心惊:“说到女子行止与眼光……你与窦娘子(前太子弘的未亡人)交好,想来也常见到杜家那个丫头吧?本宫瞧着,她近来气色倒比前两年好了不少。”

太平心中一动,想起杜娘子。确实,自从与勃律有了私情,杜娘子虽依旧深居简出,但偶尔几次见面,那原本眉宇间总也化不开的沉郁哀愁淡了许多,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鲜活的光彩,整个人仿佛枯木逢春,有了一种内蕴的生气。她并未对自己说过什么,但那种变化,敏感如太平,自然能察觉到。

武后的声音继续响起,平淡得像在评论一件器物的成色:“前番论贡布那案子,她与她那些手帕交,胆色是有的,急智也有几分。只是,心思未免太活络了些,用劲却用偏了地方。” 她抬眼,目光再次扫过太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既已选了那条路,有些事,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极致,求得最大用处。横竖都是要与外蕃男子周旋,让一个能钉死吐蕃使臣、让他百口莫辩的,岂不比跟个不知所谓的突厥别部副将,要有用得多?如今倒好,自家惹了一身腥,还得本宫来收拾残局。” 她将“吐蕃使臣”与“突厥别部副将”对比,价值高低立判,全然是从政治效用出发的冰冷计算。

她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如今卢家、杜家咬定了她是已死之人,御史台那边,本宫也暂且压下了。但风言风语,终非好事。你既与她相识,也该劝劝她。女子立世,名节最重。既已‘死’过一回,更该知道分寸,安分些。莫要再惹出什么事端,徒然带累家族清誉,也让旁人……为难。” 最后“为难”二字,她稍稍加重了语气,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太平脸上。

太平低着头,只觉得浑身发冷,比方才在殿外被北风吹着更冷。母后那“横竖都是要与外蕃男子周旋”的论调,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将她心中对杜娘子那份隐秘的、因看到其生命重新焕发光彩而产生的一丝复杂共鸣与同情,刺得粉碎。在母后眼中,人的情感、选择、甚至身体,都只是可以权衡、可以利用的筹码吗?有用,无用,便是全部的衡量标准?那自己与驸马之间……她想起母后刚才对子嗣的暗示和对薛绍的隐隐不满,寒意更甚。

“女儿……明白了。”太平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她不敢抬头,怕眼中的情绪泄露太多。

“嗯,明白就好。回去吧。腊月天寒,多注意身子。驸马那里,公务虽忙,你也该多‘体谅’。” 武后特意在“体谅”二字上微微一顿,意有所指,然后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倦了,不欲再多言。

太平如蒙大赦,起身行礼,缓缓退出了暖阁。走出贞观殿,腊月干冷的北风猛地扑在脸上,刀割一般,却让她觉得方才在殿内憋闷的胸口稍稍顺畅了些。但心底那股寒意,却无论如何也驱散不去。母后那看似平淡却无处不在的掌控,那轻描淡写却直指要害的敲打与警告,对薛绍的隐隐不喜,尤其是对杜娘子那种全然基于利益、漠视情感本身的冷酷评判,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至高无上权力阴影的森冷、精密与……残酷。原来在母后心中,一切皆可衡量,一切皆可利用。那句“安分些”,是让她约束杜娘子,又何尝不是在敲打自己?而母后对薛绍的态度,更让她感到一阵不安。

她想起杜娘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想起那日温泉边模糊瞥见的热烈生机(尽管她并未看清),又想起母后冰冷的算计和对薛绍的微妙态度。约束?提醒?一种难以言喻的物伤其类之感,混杂着对那种冰冷功利世界的反感和叛逆,在她年轻的心里悄然滋长,比殿外的北风更冷,却也隐隐燃烧起一丝不愿屈从、想要护卫些什么的火苗。或许,她不会去“劝”杜娘子安分,至少,不会用母后希望的方式。而对薛绍……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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