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枝骊山寒梅,是温柔乡里一点痴念,染着夜露与……妾身指尖的暖。”
她抬起眼,再次望入他因惊怒、情欲、极度困惑以及被彻底冒犯的凛冽而显得格外幽深炽热的眼眸,轻声问,仿佛真的在与他探讨一个风雅又致命的问题:
“将军猜猜,今夜,是这英雄冢里的煞气与旧伤先醉倒人,还是这温柔乡的梅香与……新鲜的血气,先蚀了骨、迷了魂?”
话音未落,她染着蔻丹的纤长指尖,仿佛只是随意拂过,轻轻点在了他肩胛处一道最为狰狞扭曲的旧疤上。那触感,轻如蝶栖枯枝,带着一丝室外夜寒的冰凉湿意,与他滚烫灼热的皮肤形成鲜明到刺骨的对比。
然后,不等勃律有任何反应——无论是暴起抓住她,还是厉声喝问,或是遵循本能将她拽入这温热的池水之中——她已如一道月白色的轻烟,倏然后撤。
动作快得只余残影,纱袍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飘逸朦胧的弧线,她身姿灵动如鬼魅,足尖在池边湿滑的青苔上轻点,几个起落,便已飘然退至三丈开外的院墙阴影之下,仿佛从未真正靠近过,方才的一切只是温泉热气蒸腾出的幻梦。
只留下那枝红梅,在他衣物间散发着冷冽纯净的幽香,与他周身浓烈的安息香、硫磺味以及蒸腾的雄性气息格格不入,又诡异交融。
只留下池中,勃律浑身湿透、怔然而立。温泉水汽依旧包裹着他骤然空落,却燥热难当的身躯,冷水混合着未褪的温泉热度,激起一阵战栗。他缓缓抬手,带着厚茧的指腹,摸了摸发间那支带着她指尖残留微凉与室外寒气的红梅,又猛地转头,望向她消失的那片浓郁黑暗的墙头。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在寂静得只剩下泉水汩汩声的夜里,那吞咽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冰层在巨大的压力下骤然迸裂。
胸膛里,那颗久经沙场,本该冷硬如铁的心,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沉重而迅猛地撞击着肋骨。一种混合了暴怒,被戏弄的耻辱,极致诱惑带来的亢奋,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彻底挑起的征服欲与探究欲,如同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涌。他知道,这场始于“意外”的游戏,性质已然彻底改变。而他,似乎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当夜,勃律回到阿史那延陀在长安的私宅复命时,身上早已换过干爽的玄色常服。冰冷的井水浸透布料,试图压下那股自骊山归来便萦绕不散的燥热与那缕冷梅香带来的隐秘悸动。他甚至用上了略带刺激的皂荚,但不知是那香气过于独特,还是心理作祟,领口微敞处,似乎仍顽固地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纯净的、属于骊山夜露与寒梅的幽香,与他惯用的、浓烈馥郁的安息香气息格格不入,像一根细小的冰针,不时刺探着他的感官,提醒着那场池边惊心动魄的“偶遇”。
庭院寂寂,唯有阿史那延陀所在的正屋还亮着灯。勃律推门而入,暖意与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阿史那延陀并未像往常那样在院中练刀或与部下围坐喧闹,而是独自坐在铺着陈旧狼皮的胡床上,就着一盏跳跃的牛油烛火,沉默地、一遍遍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刃口泛着幽光的弯刀。刀身映着烛光,反射出冷硬的弧线,映照着他轮廓深邃、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郁色的侧脸,与平日豪迈不羁的模样判若两人。
勃律沉默地走到矮几旁,取下温在小泥炉上的铜壶,为阿史那延陀面前那只粗陶酒碗斟满三勒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碗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握着酒壶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滞。壶身传来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头那缕莫名的烦乱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回味的躁动。他垂着眼,盯着酒液在粗糙的碗中漾开的涟漪,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复杂情绪,低声道:
“特勤,太平公主殿下身边那位杜娘子……倒真是个妙人。”
语气含糊,辨不清是赞叹其胆大心细、手段莫测,是困惑于她接二连三、目的难明的撩拨,是回味那水中对峙,红梅惊心带来的刺激,还是别的,更隐秘的,被挑起的征服欲与好奇。
“妙人?”
阿史那延陀擦拭弯刀的动作猛然顿住,粗粝的布巾停在刀镡与刀身衔接处。他缓缓抬起头,烛光跳跃着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草原苍狼般不羁、锐利与豪迈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勃律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郁色,与某种近乎自嘲的、深不见底的悲凉。那眼神,像极了被夺去头狼地位、独自在月下舔舐深可见骨伤口的孤狼。
他盯着勃律,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从尸山血海里一同拼杀出来、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看着他年轻英俊的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被某种陌生情绪侵扰的痕迹,看着他领口微敞处似乎无意泄露的、与往日不同的气息。阿史那延陀忽然手腕一翻,将手中那只刚刚被勃律斟满的粗陶酒碗,狠狠掼在地上!
“砰——哗啦!!”
酒碗粉碎,浑浊的三勒浆与尖锐的陶片四散飞溅,濡湿了干燥的泥地,也溅湿了勃律的靴尖和袍角。阿史那延陀腕上那副从不离身的、铸有狰狞狼头图腾的青铜护腕,因这剧烈暴戾的动作,重重撞击在胡床坚硬的木制边缘,发出“铛”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仿佛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也随之断裂。
“妙人?!” 阿史那延陀像是被这个词彻底点燃,又像是被触及了最深的疮疤。他猛地扯开自己本就松散的衣襟,露出肌肉结实、伤痕累累的古铜色胸膛。心口偏左的位置,一道颜色深褐、宛如巨大蜈蚣盘踞扭曲的陈旧刀疤,赫然在目!那疤痕极深极长,狰狞可怖地斜贯左胸上方,皮肉翻卷愈合的痕迹触目惊心,可以想见当年是何等致命的重创,离心脏只怕只有毫厘之差。
“她窦娘子——窦家的长房嫡女,拿我当个解闷的、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兴致好了逗弄两下,腻了就晾在一边的时候,” 阿史那延陀指着自己心口那道疤,指尖因为激动和积郁的痛苦而微微颤抖,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愤怒与长久以来的屈辱而嘶哑变形,眼底血丝瞬间密布,如同破碎的蛛网,透着比雪夜孤狼被铁夹生生夹断腿骨、只能对着荒原寒风惨嚎时更深沉、更无望的悲怆,“你勃律,你这傻小子,怕是还在草原上追着野兔子撒欢,做梦都想着砍下第一个薛延陀仇敌的脑袋来向我证明你是真正的狼崽子呢!”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道狰狞的伤疤也随之扭曲,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起伏都在无声地嘶吼着当年的惨烈与如今的隐痛:
“如今!她肚子里揣着我阿史那延陀的种,一天天鼓起来,快要把锦袍都撑开了!可老子得到了什么?啊?!” 他低吼着,像一头被困在华丽樊笼里、伤痕累累却无法挣脱的猛兽,“除了这一身她偶尔兴起、或是需要暖床时才肯施舍一点的温存,除了那些真假难辨、转眼就能忘的蜜语甜言,她给过我什么名分?!什么承诺?!我在她眼里,算个什么东西?!算她窦娘子一时兴起、养在身边的、比较能打、也还算新鲜有趣的突厥獒犬吗?!”
他惨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嘶哑,比哭还难听,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苦涩,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对命运与长安规则的无能为力:
“昨日……就昨天!我惦记着她身子重,怕她胃口不好,特意寻了上好的安胎药材和西域新到的、最甜的蜜瓜去瞧她。我看着她坐在那儿,阳光照在她脸上,肚子里是我们的孩子……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就……就鬼使神差,多问了一句,孩子出生后,是该跟我回草原,姓阿史那,还是……她有没有别的思量。” 阿史那延陀的眼睛红得骇人,死死盯着勃律,仿佛要透过他看到另一个绝情的身影,“你猜她一边用小银勺挖着蜜瓜,一边笑着跟我说什么?” 他模仿着那种轻慢又带着笑意的腔调,字字诛心,“‘你这突厥儿郎,怎么也学着汉家那些深闺怨妇,讨起名分来了?这孩子在我窦家肚子里,自然是我窦家的血脉,跟你这突厥特勤,有什么干系?’”
阿史那延陀猛地从胡床上站起来,逼近勃律。他比勃律还要高壮半头,此刻像一座压抑着火山般怒火与冰海般悲伤的山,死死盯着勃律年轻而犹带几分未经情爱磋磨的茫然与不自觉被吸引的脸,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浸着心头滴下的血:
“勃律,我的好兄弟,你看清楚!” 他指着自己心口的疤,又虚指了指勃律的心口,手指因激动而颤抖,“长安这些贵女,这些站在云端上的凤凰——窦、王、韦、郑、杜……她们哪一个不是人精里炼出来的?她们的心,是万年玄冰做的!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内里算计比草原上的狐狸还多!她们‘白嫖’起人来,手段之高,心思之巧,抽身时心肠之硬,是你这种闻着点特别香味、看着漂亮脸蛋就被勾得晕头转向的狼崽子能想明白的?她们把你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能咂摸出滋味来,你还傻呵呵地觉得是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是她对你青眼有加!”
他粗重地喘息着,浓烈的酒气喷在勃律脸上,带着绝望的温度:
“你扛得住几遭?嗯?勃律,我拿你当亲弟弟看,你告诉我,就你这直肠子,还没领教过这些汉家贵女杀人不见血的手段,你他娘的……能扛得住那杜娘子几遭温柔陷阱?!她今天能泼你一身酒,明天能跌进你怀里,后天就能让你心甘情愿把命都交出去,还觉得她眼里心里全是你!”
最后一句,已是嘶吼,带着兄长对兄弟即将踏入同一条冰冷河流的愤怒与恐惧,更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眼睁睁看着悲剧可能重演的无力与绝望。烛火被他剧烈喘息带得疯狂摇曳,明暗不定,将他因愤怒、痛苦、不甘而扭曲的面容,和眼底那片猩红可怖、如同破碎蛛网般的血色,映照得如同从地狱业火中挣扎而出的修罗。
勃律僵立在原地,手中酒壶早已空了,冰冷的铜壶硌着掌心,寒意顺着皮肤渗入。他看着阿史那延陀——这个他自幼追随、视若兄长、战场上能毫不犹豫为他挡刀的男人——从未显露过的、近乎崩溃的失态,听着那字字泣血般的控诉、自揭伤疤的惨痛与近乎诅咒的警告。兄长胸膛上那道狰狞的旧疤,此刻仿佛也烙在了他的眼皮上,灼得他眼睛发涩。他又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嗅了嗅自己领口。那缕冷梅香已然淡得几乎闻不见,却仿佛已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嗅觉与记忆深处,与阿史那延陀此刻的愤怒绝望形成了冰与火的残酷对比。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自尾椎骨窜起,顺着脊柱疯狂蔓延至四肢百骸,瞬间浇灭了体内残余的燥热与旖旎遐思,连指尖都微微发凉。那寒意的源头,并非仅仅来自阿史那延陀此刻骇人的怒火与悲愤,更是来自对方话语中揭示的、某种他此前从未深思、也从未想象过的、关于那些“妙人”美丽皮囊与巧妙手段背后,可能隐藏的、冰冷而残酷的真相,以及长安这座华丽城池下,那套能将阿史那延陀这样的草原雄鹰都折磨得伤痕累累、无力挣脱的无形规则。窦娘子曾是大唐先太子李弘的准未婚妻,是武后心头那抹“白月光”的未亡阴影,她无法正常婚嫁,于是便“白嫖”了兄长……那杜娘子呢?她们这些聚集在太平公主门下的贵女,又各自有着怎样无法言说的过去与算计?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杜娘子或许不同,想说那只是意外与试探,喉咙却像被冰雪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那枝带着夜露寒气、被他从革带上取下、此刻不知丢在何处的红梅,和她飘渺却清晰的声音——“是英雄冢里的煞气先醉人,还是温柔乡的梅香先蚀骨?”
蚀骨……他握紧了冰冷的酒壶,指节泛白。兄长胸膛上的疤,和那缕冷梅香,交替在他眼前晃动。
几日后,阿史那延陀宅邸,黎明时分,长安城冬日的清晨,寒气砭骨。
晨鼓刚刚响过六百下,坊门初启,街道上还弥漫着破晓前的清冷与夜间积聚的寒雾。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光线晦暗。一阵急促、沉重,甚至有些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阿史那延陀宅院紧闭的门外。没有叩门,而是身体重重倚靠在门板上的闷响,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院内,阿史那延陀早已起身。他睡眠向来警醒,加之心中有事,晨鼓一响便再无睡意。这脚步声和喘息声让他心头猛地一沉,那点不祥的预感瞬间落到实处。他快速系好衣袍,走到院中,拉开了门闩。
门外,勃律几乎是将全身重量都倚在门板上。他显然是匆匆而来,甚至可能没等完全天亮、坊门刚开就冲了出来。身上只胡乱裹了件厚重的深色皮毛大氅,勉强遮住内里凌乱不堪的衣衫——领口歪斜,腰带像是胡乱缠上的,中衣的系带甚至露出一截。他未戴标志性的突厥皮帽,平日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编结繁复以彰显勇武与身份的突厥发辫完全散乱了,粗硬微卷的黑发被汗水濡湿,几缕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颈侧,甚至有些还黏在泛着不正常红潮的脸颊上。他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纵横交错,像是彻夜未眠,又像是经历了极致的亢奋与随之而来的巨大空虚。脸上交织着未褪尽的、属于情欲餍足的慵懒红晕,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更尖锐的、近乎暴怒的茫然与屈辱。他浑身还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情事方歇的暖腻气息、残余的酒气、以及杜娘子身上那种独特冷梅暖香的复杂味道,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突兀。
他撞开门,踉跄着进来,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扶住门框。抬起头看向阿史那延陀,嘴唇哆嗦着,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眼神涣散了一瞬,才勉强聚焦,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极致欢愉后的空洞,有被轻慢对待的暴怒,更有一种信仰崩塌般的难以置信和自我怀疑。
阿史那延陀的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那散乱不堪、甚至带着可疑扯拽痕迹的发辫和衣袍,脖颈、锁骨处新鲜而刺目的暧昧红痕,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的那种纵情后的虚脱与骤然被冷水浇醒的激愤。阿史那延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丝“或许不至于”的侥幸也烟消云散。他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勃律进来,沉默地关上门,将门外凛冽的晨寒和可能窥探的目光隔绝。他转身,径直走到屋内角落,从一个包着厚毡的陶瓮里,拎出那坛早就备下、来自草原最烈的“马酡酒”。粗陶坛身冰冷,泥封完好。
勃律已经瘫坐在冰冷的胡床上,双手插入散乱潮湿、还带着女人香气的发中,用力揪扯,仿佛想把自己从那场旖旎又冰冷的梦境中彻底撕扯出来。阿史那延陀拍开泥封,一股极其猛烈、带着草原粗犷气息的酒香轰然炸开,瞬间压过了勃律身上传来的暖腻甜香。他倒满两大只厚壁粗陶碗,将其中一碗重重地顿在勃律面前的矮几上,琥珀色近乎棕红的酒液溅出几滴。
勃律像是被那冰冷的酒气和碰撞声惊醒了些许,猛地抬起头,眼神混乱地聚焦在酒碗上。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看也没看,一把抓起陶碗,仰头便灌。酒液太烈太急,呛得他喉头一紧,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眼角甚至渗出点生理性的泪花。但他不管不顾,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嘴,伸手抓过酒坛,又给自己倒满,再次仰头灌下。第二碗,第三碗……他喝得又快又猛,仿佛那不是能点燃喉咙的烈焰,而是唯一能冲刷掉身上那股萦绕不去的、让他又迷恋又愤怒的香气,是唯一能浇灭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不知是怒火、□□还是羞恼之火的冰水,更是能麻痹那刚刚经历极致欢愉、转眼却被当作用过即弃之物般对待所带来的巨大屈辱与空虚。
三碗急酒下肚,勃律猛地将粗陶碗掼在矮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撑住膝盖,弓着身,粗重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散乱的发辫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喘息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烈酒灼烧后的疼痛和一种更深沉的颤抖,那颤抖里有愤怒,也有极力压抑的、对刚才极致体验的回味带来的战栗:
“她……” 只一个字,就卡住了,仿佛那个称呼带着钩子,扯得他心肺都疼。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血色更浓,“杜……杜氏……”
阿史那延陀沉默地坐在他对面,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烈酒如火线般滚入喉咙,带来熟悉的灼痛感,却压不下心头的沉重与某种“果然如此”的悲凉。
勃律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可怕,里面翻涌着被彻底戏弄后的狂怒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迷茫:
“她怎么敢……怎么能那样对我?!” 他声音嘶哑,因为激动而破音,“就在刚才!天还没亮透!就在她那个满是熏香、暖得让人发昏的屋子里!”
他似乎不知该如何精确描述那极致的欢愉与随后的冰冷反差,情绪激动地比划着,扯开了大氅,露出里面更凌乱的中衣和胸膛上新鲜的痕迹,脸上混杂着回味无穷的迷醉和骤然清醒后的极度难堪与愤怒:
“她明明……明明那么……我都以为……我以为她至少……”
他猛地一拳砸在矮几边缘,厚实的木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然后呢?” 阿史那延陀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已洞悉一切的疲惫,他放下酒碗,目光沉沉地看着勃律。
“然后?” 勃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扯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却痛苦而狂乱,“然后?然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不,是恢复了原样!好像刚才那个在我身下……那个主动缠上来,说那些要命话的人,只是个幻影!”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怒火灼伤的喉咙里挤出来:
“事情一了……她就那么……那么轻轻巧巧地起身,甚至没多留恋一刻!披上那件滑不溜手的绸衣,对着那面该死的铜镜,不紧不慢地理她的鬓发,抿她的口脂!好像我……我根本不存在!”
他模仿着杜娘子可能的神态和语气,那模仿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显得怪异又滑稽:
“然后她转过身,就靠在那个妆台边,脸上……妈的,脸上还带着红,眼睛也水汪汪的,可是你看她的眼神,清亮得吓人!冷静得吓人!她甚至还对我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勾魂的笑,就是……就是一种很平静,甚至有点满意的笑,就像……就像你验收了一把好刀,或者一匹不错的马!”
勃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物化的巨大屈辱:
“她对我说,‘勃律将军,今夜……’她顿了一下,眼波那么一转,‘颇为骁勇。我,甚悦。’” 他死死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甚悦?!她跟我说‘甚悦’?!然后!然后她拢了拢衣襟,那动作随意得就像拂掉一片叶子,轻飘飘地又说,‘时辰不早,坊门将开,将军且回吧。你我……改日再叙。’”
“改日再叙!又是这句!” 勃律猛地站起身,因酒意和激动踉跄了一下,他双手撑住矮几,眼睛死死瞪着阿史那延陀,里面是全然的崩溃和一种孩童般的、遭受不公的愤怒与委屈:
“说完她就那么施施然地,唤了侍女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那侍女看都没多看我一眼!好像我……我他妈就是个摆在屋里的玩意儿,用完了就该被收起来,或者直接扔出去!我……我就穿着这身乱七八糟的衣服,被‘请’了出来!坊门一开,就被赶了出来!”
他颓然地松开手,踉跄后退,再次跌坐回胡床上,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困兽般的呜咽和自我怀疑的颤抖:
“兄长……我不是没经过女人……草原上的,部落里的,甚至来长安后……可没有一个是这样的!没有!她们要么图我这个人,要么图我的力,要么图点财物……可杜氏……她图什么?她什么都不缺!她那样对我……明明……明明也很……可为什么一转眼就能那样冷静?那样……那样好像刚才的一切,对她来说,就跟喝了盏茶、听了支曲一样寻常?!我算什么?啊?我勃律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
阿史那延陀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骄傲勇悍、在情场上也并非生手的兄弟,此刻像个第一次被刺伤、不知所措又愤怒委屈的狼崽。他脸上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深沉的、同病相怜的悲悯,以及一种“早知如此”的苦涩了然。他慢慢喝完了自己碗里的残酒,又给勃律空了的碗倒满,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烈酒灼烧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敲在勃律心头:
“我早说过的,勃律。” 他叹了口气,“长安这些贵女,尤其是太平公主门下那几位,她们的心思,跟我们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们要的,或许就是‘骁勇’,是‘甚悦’,是那一时的新鲜和痛快。就像品尝一道新菜,欣赏一场角抵。菜吃完了,戏看罢了,就该散场。难不成,还要把厨子或力士带回家供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勃律骤然抬起的、布满血丝和难以置信的眼睛,目光锐利而悲哀:
“你以为的情投意合,水乳交融,在她们那里,可能只是一场兴致所至的‘试用’。试用罢了,合心意,说声‘甚悦’;不合心意,恐怕连这句都没有。至于试用之后……试用之物,何须多想?何须留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以为你是特别的?是被她‘精心勾引’的?或许吧。可这‘勾引’本身,可能就只是她一时兴起,想试试草原的狼崽子,味道如何。”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那里没有伤疤,却似有无形的空洞,“我当年,甚至不如你。窦娘子不过稍微给了点好脸色,多看了我两眼,我便像条闻到肉味的狗一样凑了上去,心甘情愿。你呢?好歹还得了她几番‘精心’安排,几回眼波流转,几句撩拨人心的话,一场实实在在的……‘试用’。”
勃律像是被这话狠狠刺中,脸色灰败,眼中的愤怒被巨大的茫然和某种更深的痛苦取代。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她明明……”,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事后那平静梳理鬓发的侧影,那声冷淡的“将军且回”,那毫不犹豫转身唤侍女的姿态……所有的回味,所有的悸动,在那冰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一厢情愿。
“喝酒吧,兄弟。” 阿史那延陀将酒坛再次推到他面前,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别想了。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们就是这样的。因为她们是窦、杜、王、郑、韦……她们有资本挑,有心思玩,也有本事抽身。而我们……”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又将两人面前的空碗倒满。浓烈到呛人的酒气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却丝毫温暖不了两颗同样坠入冰窟的心。勃律怔怔地看着碗中晃荡的、琥珀色的辛辣液体,那里面映出自己散乱不堪的发辫、通红的眼睛,和脖子上那些刺目的、证明他确实被“试用”过、并且似乎让“主顾”“甚悦”的痕迹。他猛地端起碗,像是要将所有的屈辱、不甘、愤怒,还有那该死的、挥之不去的、让人发狂的回味,连同这烈酒一起,狠狠灌入喉中,烧穿五脏六腑。
同一时刻,公主府,东厢暖阁。
几乎在同一缕稀薄的、带着冬日黎明特有青灰色调的晨光,漫过茜纱窗棂,温柔地铺洒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木地板上时,也映亮了妆台前那抹窈窕的人影。
杜娘子已然起身,正对镜梳妆。她只着一件月白色软绸寝衣,衣带系得松散,随意挽了个结,领口便微微敞着,露出一段优美如天鹅的脖颈和线条精致的锁骨,肌肤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乌黑浓密的长发如瀑垂泻至腰际,尚未梳理,带着枕畔厮磨后的微乱与暖意,几缕发丝黏在颈侧,平添几分慵懒风情。
她执起一枚精巧的象牙细笔,笔尖是上好的紫毫,蘸了少许色泽娇艳欲滴的胭脂膏子。那膏体质地细腻润泽,是西域来的珍品。笔尖悬在饱满的唇前,却迟迟未落下。镜中人眉眼如画,经了一夜酣畅淋漓、堪称“狂风骤雨”般的“浇灌”,原本眉宇间尚存的的几分青涩与欲语还休的矜持,仿佛被彻底催开、洗去,透出一种从骨子里焕发出来的、饱满欲滴的秾艳光华。尤其是那双眸子,眼波流转间,水色潋滟,明明只是平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尾却自然微微上挑,眸光深处沉淀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与漫不经心,偏又自带三分不经意流露的、如同淬了蜜的钩子般的媚意,无需任何刻意,已能动人心魄。
她对着镜子端详片刻,并未点染朱唇,反而放下了胭脂笔。昨夜……那蛮子似乎格外钟情于此,此刻唇上犹有轻微肿痛,倒不必再施脂粉。她缓缓起身,腰肢随着动作舒展开,软似春风中不胜力的柳条,带着一种事后的、慵懒到极致的柔韧,却又并非全然无力,内里蕴着一股被充分舒展后的松快。她赤足踏在柔软厚密的地衣上,步态轻盈无声,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袅娜风流的情态,仿佛每一步,腰胯间那隐隐的酸软都在提醒、也在回味着昨夜的激烈与……某种不容否认的酣畅。
“三娘这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春色,可是比骊山温泉边迎着朔风都要抢先绽放的野山桃,还要灼眼撩人三分呢。”
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低哑的女声,自身后屏风处响起。阿史那云娜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把玩着一枚末端尖锐的银簪,步履轻盈如猫。她行至杜娘子身后,手中银簪的尖尾,极其轻佻又精准地,挑起了杜娘子颊边一缕未能绾起、正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的乌黑散发。
杜娘子在光洁的铜镜中,与云娜带着戏谑与审视的目光相遇。她非但不惊,反而反手,如玉的指尖精准地扣住了云娜持簪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铜镜光滑的镜面,清晰映出两人一立一坐、身影交叠的画面,一个慵懒秾艳,一个锐利审视。
“姐姐前几日‘随口’一提的那把‘刀’,锋锐倒是足够,也算……耐用。” 杜娘子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沙,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客观品评器物的意味。“就是这‘刀柄’……着实粗糙硌手了些,不懂迂回婉转,使力全无章法。”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眼波斜飞,睨了镜中云娜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抱怨,倒有几分“你推荐的,你清楚”的玩味,才慢悠悠接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真实的、难以忽略的酸软,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了之前的清冷平淡,多了几分真实的、餍足后的慵懒,与一丝极为微妙、难以言喻的回味,仿佛舌尖掠过一滴极醇的蜜,又似指尖抚过一块上好的暖玉:
“不过……最后倒是记得笨手笨脚、试探着替我揉了揉腰。虽手法生硬,毫无技巧可言,甚至揉得人更酸了……但总比西市那些只知银钱、完事即走、眼神浑浊的杂碎……” 她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些许不同,“……知趣多了。至少,那懊恼又不知所措、想碰又不敢用力的模样,瞧着倒有几分……实诚的傻气。”
阿史那云娜闻言,捏着银簪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另一只空着的手原本虚拢在袖中,此刻骤然收拢,掌心一枚龙眼大小的、色泽深褐的香丸被她无声捏碎。奇异的暖香瞬间在室内炸开,馥郁浓烈,带着麝香、龙涎与几种异域花草混合的甜腻,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勾魂摄魄的、近乎邪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室内原本清淡的梅香。她并未计较杜娘子扣住她手腕的动作,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俯身,凑近杜娘子耳边,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而炽热,如同淬火的针,她逼近一步,气息灼热,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欣慰与笃定:
“杜三娘,我的好师妹,你周身气韵已圆融贯通,收发由心,媚意自生,不再需刻意引导、矫揉造作!昨夜之前那最后一层薄如蝉翼、却困你良久的‘知’与‘行’之间的窗户纸,已被勃律那蛮子一身纯粹的,未经雕琢的‘莽撞’阳火,彻底捅破!自此,海阔天空,宗师风度,已成矣!”
她的眼中闪着光,那是看到自己亲手雕琢的璞玉终成稀世珍宝的激动,也是对自己虽资质有限、却眼光与教导无误的自得。她松开银簪,转而用指尖虚虚点了点杜娘子心口,又滑向她柔软的腰肢,语气带着诱惑与怂恿:
“既然还算‘知趣’,用着也还‘趁手’,那便多用用又何妨?这般上好的,野性未驯的‘磨刀石’,可是难得。我那兄长的副将,身强体健,精力旺盛,在草原上也不知有过多少女人,岂会因这一夜春风就伤筋动骨?你正好拿他稳固境界,精熟‘以柔克刚、以倦养神’的法门。姐姐我可是为你寻了个再合适不过的‘陪练’。”
杜娘子对云娜那番激动的断言与后续的怂恿,并未立刻回应。她松开了扣着云娜手腕的手,转而抬手,从容地将那缕被挑起的散发,仔细地抿回耳后。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自然,指尖不经意掠过耳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她体温的、炽热的触感记忆。她眼波在镜中自己秾艳的容颜上流转一瞬,随即垂下,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一闪而过的、极为复杂的幽光——那里面有一丝对云娜评价的默然认同,有一缕境界突破后的自矜,也有一抹……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对昨夜那具年轻、健硕、充满生命力的躯壳,以及其主人那笨拙的懊恼与“实诚的傻气”的……极为淡薄的异样感。那感觉太轻微,太陌生,迅速被她强大的理智与既定目标压下。
然后,她拉开妆奁最底层一个隐秘的、带有精巧机关的暗格。格内铺着墨绿色丝绒,只静静躺着一枚触手温润、却隐隐由内向外透出血色光泽的赤玉符。符上刻纹古奥繁复,似虫鸟鱼兽,又似云雷火焰,在晨光映照下,那些纹路仿佛拥有生命般,在玉质内部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不祥却又诱人的气息。
她凝视这赤玉符片刻,眸中光影明灭,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幽静。昨夜种种,那极致的欢愉,那酸软的疲惫,那笨拙的触碰,那骤然的冰冷,以及心头那丝陌生的涟漪……皆如浮光掠影,从眼前掠过,又迅速沉淀。她手腕轻轻一翻,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留恋,将那枚赤玉符掷回暗格深处。
“嗒。”
一声轻响,暗格锁扣严丝合缝地扣拢。那声音不大,在静谧的、浮动着奇异暖香的晨光中,却清冷如冰裂玉碎,斩断了昨夜所有的旖旎余温与细微涟漪,也仿佛为她“以人炼情、破障明心”的某个必须阶段,画上了一个冷静的句号。
天际,朝阳终于彻底挣脱最后一缕云层的束缚,万道金红色的、毫无温度却灿烂无比的光瀑奔涌而下,瞬间照亮了整间暖阁,也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杜娘子微微上扬的唇角。
那弧度优美而克制,噙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意味——五分是顶尖猎手审视自己成果、评估工具效用时的绝对冷静与掌控一切的傲然;三分是功行圆满、境界突破后的自矜与笃定;还有两分……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深究、或不愿承认的、极为淡薄、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细微涟漪般真实存在过的,属于昨夜那具年轻健硕躯壳带来的、纯粹、温热而鲜活的、区别于一切计算与权衡的……缱绻余韵。这余韵太淡,淡得几乎被她身上骤然圆融的宗师气场所淹没,却又如一滴墨落入清水,留下了难以彻底化开的痕迹。
光与影在她秾丽不可方物的脸上交错,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可测的、幽静而强大的风华。前路漫漫,媚术之途,方才登堂入室。至于那偶然闯入的“磨刀石”……可用,则用;当弃,则弃。一切,皆当服务于那至高的、掌控人心的境界。
与此同时,阿史那延陀宅中
勃律终究不胜酒力,也或许是心力交瘁、激动疲惫交加,伏倒在冰冷的案几上,沉沉昏睡过去,发出沉重而不安的鼻息。粗陶酒碗滚落一旁,残余的琥珀色酒液蜿蜒流淌,在深色木纹上浸出深痕,如同干涸的泪迹,又似某种无言的控诉。
阿史那延陀静静看了他片刻,眼中掠过复杂情绪。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狼皮大氅,轻轻覆在勃律微微颤抖的肩背上。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隙,凛冽的晨风瞬间灌入,冲淡了室内的酒气。他望着天际渐渐泛起的、毫无暖意的苍白光亮,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了苦涩、了然与淡淡自嘲的叹息,自言自语般低喃,声音飘散在寒风里:
“长安的牡丹啊……瞧着国色天香,冠绝群芳,偏偏枝茎带刺,花蕊□□,根须更是缠绕着不知多少算计。可一旦沾上了那独一无二的香气,领略了那惊心动魄的风华……便是明知靠近会被刺得鲜血淋漓,也可能中毒至深,也让人……心痒难耐,再也戒不掉咯。”
他回头看了一眼酣睡的勃律,那眼神,如同看着曾经的自己。有些路,旁人点不透,只能自己走过,方知其中寒热。有些滋味,尝过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