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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回纥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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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娘子浑身一震,缓缓松开了绞紧衣带的手,抚过自己冰凉汗湿的锁骨、剧烈心跳的胸口,停在腰间匕首上。金属的冰冷触感让她奇异地镇定下来。

“我……” 她声音沙哑,却不再颤抖,“想学。请王妃教我。”

云娜笑了,如朝阳驱散阴霾。“好!” 她击掌道,“学艺先炼心,控身先控息。从今日起,我先教你,如何让呼吸听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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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太平开始尝试“自己的活法”。她借“赏鉴突厥、回纥献舞”名头,频邀阿史那云娜,也给了杜娘子更多露面机会。有时设宴观舞,有时夜游曲江,甚至有一晚,她让西市坊卒“弛禁”片刻,带众女裹貂裘闯进胡商酒肆。

酒肆内,炙全羊的油气混着泼寒胡戏狂野鼓点、胡姬妖娆舞姿,喧嚣震天。云娜率先下场扭动腰肢,气氛顿时热烈。郑娘子击节而歌,王、韦娘子学舞,太平笑得开怀,腕间新系金铃急响。杜娘子起初静坐角落,在云娜鼓励与太平含笑示意下,终于起身,生涩地随节奏轻摆。火光映红她脸颊,眼底阴翳似被冲淡。

至第三日平明,公主府门前,刘皓南下朝,遇见眼下青黑、一脸倦容来接妹妹的阿史那延陀。两人对视,皆看到无奈。

延陀揉眉心苦笑:“薛驸马见谅,我这妹妹,自小就能搅得王庭亲卫队人仰马翻,本以为嫁了人能收敛,谁知来了长安,有太平殿下做伴,更如鱼得水……”

刘皓南拱手:“延陀特勤客气。王妃性子率真,公主近日开朗许多,是好事。只是……” 他略沉吟,“王妃见识谈吐、眼界手段皆非凡,尤其观人于微、点拨人心之能,令人叹服。可是另有名师指点?”

阿史那延陀神色微肃,压低声音:“驸马眼力过人。不瞒你说,云娜少时顽劣,曾陷狼谷,幸得一流落草原的汉家女子所救。那女子自称姓苏,原是大唐太极宫内……身份特殊的女官,精通医术毒理,更擅察言观色、引导人心、防身制敌的奇门技艺。苏娘子孑然一身,见云娜胆大心细、根骨悟性佳,便倾囊相授。她常感慨……大唐宫廷媚惑之术,不过是笼中雀的把戏,徒具其形。她教云娜的,是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含笑间取性命、掌控局面的真本事。云娜视她如母。苏娘子临终前,唯一憾事便是所学恐将失传,嘱托云娜若遇合适心性之人,可代为点拨,不求复刻其道,但求薪火相传。我看云娜对贵府杜娘子格外留心,怕是觉得她心性质地契合,存了这份心思。”

刘皓南了然。难怪阿史那云娜明媚如火,却眼光毒辣,一眼看穿杜娘子心结与潜力,教授方式惊世骇俗又直指要害。这既是报师恩寻传人,恐怕也是她身为回纥三王子妃,察觉太平公主府人际微妙,有心结善缘,为部族在长安多开一路。此女绝不简单。

两人正低语,回廊那头,太平笑着走来。她眼下略有青影,但精神极好,步履轻快,腕间新系赤金细铃清脆作响。见到刘皓南,她眉眼一弯,指尖捻着腰间一枚散发奇异甜香的西域香囊,对他轻轻一晃,眼波流转,似预告一场甜蜜而危险的“试炼”。

刘皓南看着她眼中重燃的生机与那熟悉的顽劣光芒,心中那根因历史阴影而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些。至少此刻,他的公主正试图从冰冷阴影下挣脱,寻找属于自己的温度与光亮。尽管前路迷雾重重,甚至可能通向已知的悲剧终点,但守护眼前人,是他沉沦此间幻境,唯一能确定的事。

晚膳时分,公主府内银烛高烧。

烛光将膳厅映得通明,金丝楠木食案上,鲈鱼脍薄如蝉翼,莲瓣羹热气氤氲,各色小菜精致。然而,坐于案前的刘皓南,手执银箸,动作间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迟疑。他仔细审视鱼脍的色泽纹理,倾身嗅了嗅羹汤的热气,连酒盏的釉色,都就着烛光反复端详。

太平斜倚在锦垫上,单手支颐,指尖绕着一缕青丝,神色间是掩不住的倦怠,眼底还有一丝未散的黯淡。见他如此,她嘴角扯了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声音也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却缺乏生气的轻快:“阿绍今晚这是怎么了?验毒验得比大理寺的仵作还仔细。”她眼波懒懒一转,落在他身上,“莫非是怕本宫……跟云娜姐姐学了什么西域手段,要拿你试那‘密宗五式’不成?”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轻,尾音甚至有些飘忽,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个早已失去兴致的旧话头。毕竟,自那日从紫宸殿归来,特别是论贡布那案草草了结、杜娘子经历那般可怖一幕后,她心头那点因新奇而起的跃跃欲试,早已被更沉重的东西压得没了踪影。此刻提起,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带着疲惫的调侃。

刘皓南耳根微热,却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那份倦怠与空洞。他放下银箸,目光落在她强打精神却难掩苍白的脸上,声音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臣不敢。只是殿下近日劳心劳神,又与回纥王妃往来甚密,塞外香药奇诡,臣是忧心殿下身子,怕有疏失。”

“疏失?”太平重复了一遍,忽地低笑起来,笑声短促,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她身子微微前倾,石榴裙裾拂过案几,带得碟盏轻响。“蠢阿绍,”她看着他,眸子里映着烛光,却有些涣散,“你莫不是忘了,你这条命,是怎么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真当本宫是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女儿,随便什么香啊药啊,都能往你身上使?”

刘皓南一怔,心头莫名一紧。

太平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依旧用那种带着倦意、却又刻意放轻放柔的语调,慢悠悠道:“今年春天,吐蕃人那阴损的‘红尘劫’混着‘相思缠’,是谁连灌了你五日的‘春风度’?又是谁……”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腰间玉带,声音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忍着剜骨剔肉似的疼,用那逆转气血、险死还生的法子,替你导毒?”

她抬起眼,看向他,眼中那点强撑的戏谑褪去,只剩下疲惫后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后怕与痛楚。“那‘春风度’是何等虎狼之药,寻常催情之物与之相较,不过儿戏。本宫若真好奇那些旁门左道,何必舍近求远?”她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回锦垫,捡起银箸,夹了一片早已凉透的鱼脍,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眉眼低垂,再不见方才刻意调笑的模样。

刘皓南却僵在原地。

“春风度”……“逆转气血、险死还生”……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某些被剧烈药性、漫长痛楚和事后虚弱深深掩埋、混乱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冲破迷雾,变得无比清晰——滚烫到焚毁的体温,汗湿纠缠的长发,紧扣到骨节发白的十指,月光下那绷紧如满弓、不断颤栗的脊背线条……还有,记忆深处,那对系在她足踝上、随着动作不断急响、声音却一日比一日微弱的赤金铃铛……

原来那不是梦。

那不是药物催生的混乱幻影。

那是她,以身为炉,以命为引,为他从阎罗手中抢回的一线生机。而他竟一直以为那只是濒死之际荒唐的幻觉,甚至醒来后因着那模糊记忆里的不堪与狂乱,还有过隐约的羞愧与逃避。

巨大的震惊、后怕,以及排山倒海般的心疼与愧疚,瞬间淹没了他。脸上血色尽褪,又猛地涌回,烧得他耳根脖颈一片滚烫。他张了张嘴,喉头干涩,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原来在他无知无觉、沉沦生死之际,她独自承受了那么多非人的痛苦与凶险。而自己,竟懵然不知,甚至……

太平似乎并未察觉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或者说,她此刻心力交瘁,也无暇去细究他的反应。她只是慢吞吞地吃着凉掉的菜肴,眼神放空,不知落在何处。

晚膳在一种异样的沉默中结束。刘皓南食不知味,满心满脑都是太平方才那番话和她强撑的疲惫。

夜深入帐,烛火已熄,唯有窗外廊下风灯透进朦胧光影。刘皓南静静躺着,身侧是太平背对他的、似乎已然熟睡的纤细身影。他听着她比往日稍显沉重的呼吸,脑海中翻腾不休。良久,他终于还是低声开口,声音在黑暗中干涩沙哑:“殿下……”

太平没有回应,呼吸依旧平稳。

他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继续道,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疼惜:“您既亲身体验过那等凶险痛苦……为何后来……”

又那么好奇,甚至兴致勃勃。

黑暗中,太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翻过身来,在昏暗里精准地对上他的视线。她眸子里没什么光彩,只有一片深潭般的疲倦。“蠢问题。”她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没什么力气,“那时候,你这根傻木头就要死了,本宫难道看着你死吗?”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有些迟缓,“疼是真的疼,怕也是真的怕……但没工夫想那么多。只想着,你得活着。”

她收回手,重新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越来越低:“至于现在……什么密宗不密宗的……”她极轻地、几乎像是呓语般呢喃,“没意思了。阿绍,我累了。”

窗外恰好掠过一阵夜风,吹动檐下某处忘了收回的旧铜铃,发出极其轻微、却清晰的一声“叮”。

那声响落在刘皓南耳中,却沉重得让他心口发闷。他看着她背对自己的、单薄而疲惫的身影,想起她提及“密宗五式”时那全然失去兴味的语气,想起她晚膳时强打精神的调笑,想起紫宸殿归来后她眼中始终未曾散尽的阴霾……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伸出手,隔着锦被,虚虚地、克制地环住她的肩膀。

太平没有动,也没有挣脱,只是那一直略显紧绷的肩背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塌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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