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左脚只是轻微扭伤，老实几天就好了。

吴回舟破天荒地没揪着宋不辞不放，叮嘱两句便让他回班，关于全邈的事也只字未提。

余晖斜切进长廊，廖廖几片橘光贴在白墙上，零落排布。宋不辞起初是单手扶着墙面，慢悠悠地往前走，不过一会儿，他放下手，步履蹒跚地走入橘光里，墙上多了道修长挺拔的剪影。

宋不辞扭头看了眼影子，随即抬手，影子跟着他比了个耶。

站在后面的吴回舟和校医看见这一幕：“……”

不过很快，宋不辞又发现好玩的事，他的左脚不再落地，改为单脚往前跳，每一步跳出的距离都比上一步更长一点，居然自娱自乐地玩起了“我用右脚能跳多远”的游戏。

多好的年纪啊。

见此情景，校医失笑，说：“吴老师，你这学生心态蛮好。”

吴回舟轻哼一声，“没心没肺得都能开个培训班了，能不好吗。”

“让他老实点，他是一个字没听进去。待会儿右脚受伤了，有他遭罪的。”他有些气不顺，头疼地叹了口气。

校医宽慰：“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几件狗都嫌的事，再说了，心态好是好事。”

吴回舟望着宋不辞的背影，一想到全邈那段澄清，内心五味杂陈，“你说，现在的年轻人这么睚眦必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校医双臂环于胸前，靠着门框，听完他的话后陷入沉思，直到年轻人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她才缓缓开口：“分情况吧，有些事不好说。”

“想当初我因为忍不了主任性骚扰，抄起扫把就想往他身上招呼，但快打到他身上时，我犹豫了。”

吴回舟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她。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校医摇头苦笑，“是吧，干嘛要犹豫。可是那个主任气定神闲地指着门外，质问我‘你敢打吗？八号床的病人明天就要做手术了，那一家人倾家荡产就为了明天的希望，你现在要是把我打伤了，八号床的病人怎么办？以后和他一样的病人怎么办？’，我听完后瞬间就冷静了，那种高风险的手术只有他能做，全医院，只有他。他在医学上的造诣确实高，虽然我很不想承认。”

“之后，我忍气吞声地离了职，现在想来，我那时候太年轻太傻，头脑一热容易冲动，确实差点就毁了别人的希望。”

吴回舟眉心微蹙，没想到周容舒还有这样一段往事。他斟酌二三，放下平日里一身严肃，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足够温和，“周医生，你……”

“吴老师，等一会儿，我还没说完。”周容舒礼貌打断，继续道，“后来我听同事说医院里来了位天才取代了那个人渣的位置，正好我这些年暗中收集了不少有关他性骚扰的证据。”

“所以，不要安慰我，请祝贺我。”周容舒扬起笑容，为自己打完一场漂亮翻身仗而自豪，“前几天那人渣刚进去。”

…

“大快人心！”冯潇潇挎着齐思的肩，走出教学楼，将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问，“你刷到过这篇报道没？知名医生因常年性骚扰医院里的女同事，被判了七年。”

齐思看了眼罪犯的照片，瞠目结舌：“这长相也太具迷惑性了，根本想不到是干出那种事的人。”

放学后通往校门口的路上人来人往，谈话间，周围有好几位男生都瞧了过来。

“衣冠禽兽的人渣，社会上很多的。而且，我之前刷到过一些帖子说，男的长得越儒雅，心里可能越变态。”冯潇潇说，“不过也不能以偏概全。”

齐思点头。

“人家名校毕业，医学天赋很高的，救了那么多人，也算功过相抵吧。”人群里，有位刚出教学楼、跟在后面男生驳斥她们，“再说了，女的要是正常工作，能被性骚扰？”

他四周的男生附和着嬉笑，不知所谓的那种笑，恶心且令人烦躁。

功过相抵？受害者有错？还共情起罪犯了？

冯潇潇气得当即转身准备破口大骂，这时，身后响起一道淡漠的女声。她的音量不算大，却掷地有声。

“学历再高也改变不了人渣本性，性教育也不是女性的专属。”

是走在她们前面的姜知幻，身旁还站着韦枫玥。

“你把犯罪美化成瑕不掩瑜，那以后你身体里有恶性肿瘤，我是不是得夸一嘴肿瘤长得好有创意。”

姜知幻盯着那些男生，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群单细胞生物，眼神里透露着“你们难道想靠这点脑残把戏哗众取宠”的讽笑。

冯潇潇属于激进派，指着刚才发言的男人，怒气冲冲地大声说：“用再多消毒水都洗不干净你这猪脑子，哦不，你这完全就是直肠代替脑子思考了！”

有人嗤笑，有人喝彩。

“再说了，你要是干净做人，会长肿瘤？”她灵活套公式道。

夜色里，灯光下，人流走动最多的地方，驻足不前的同学聚过来，圈了一层又一层。

七嘴八舌的嘈杂声都瞬止。

冯潇潇痛快骂完，还跟姜知幻默契地击了个掌。

大庭广众之下，几个男生臊得慌，脸憋得通红。

姜知幻目露锋芒，冷冽又犀利，刺得那位发言的男生悻悻然闭上嘴，推搡着朋友快步离去。

周围人作鸟兽散。

二楼走廊，宋不辞和夏闲温玉手撑栏杆，低头看着教学楼下面的情况。

宋不辞被关顺叫去办公室，没准点放学。夏闲和温玉秉着人道主义精神等他，姜知幻则先陪冯潇潇她们走，打算在校门口等他。

晚走的三人原本是被堵在二楼楼梯口，前方的同学不知什么情况，忽然不动了，导致后方同学进退两难。大家纷纷抱怨，嚷嚷着还让不让回家了，结果前面回别急吃瓜呢，引来后方人一通骂，又问什么瓜。

一直单脚站立有点累，人聚在一块，骚乱就多，第三次被人不小心碰到受伤的左脚，宋不辞在其他两人的搀扶下，蹦到相对空旷的走廊上。

“通了通了！”

堵了两三分钟，人群终于重新前进。

楼下，姜知幻兴致缺缺地冷笑一声，似有所感般要抬头，而韦枫玥拉住了她的手臂，说：“走吧。”

“嗯。”姜知幻收回抬头的动势，转身。

楼上，宋不辞还一动不动，注视着她方才站的位置。墨色里，树叶簌簌作响。

那阵风又来了。

他转身，小跑下楼，步子看着还算稳健。

傻站在原地的哥俩：“……”

温玉觉得自己肚子里有再多墨水，都形容不了这诡异的一出。他扭头看向夏闲，接连抛出三问：“他的脚真的崴了？就这么撇下我俩走了？那我们等他的那五六分钟算什么？”

“算咱俩闲的。”夏闲淡道。

…

宋不辞出校园门后，姜知幻问了同样的问题：“你的脚，真崴了？”

怎么看起来健步如飞的呢？

“好很多了。”宋不辞说。

是真的崴了，但也确实可以落地，就是用力的话，会有点疼。

姜知幻不太相信，却也没反问，只说：“你还是继续单脚蹦着走吧，看着更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