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们并未一口拒绝,齐明娆便知晓此事还有商量的余地,“牡丹这里有一封密信,是从杏苑中搜出来的,此前,还曾有人想要暗杀我,只是并未得逞。”语罢,她从袖中拿出昨日搜到了那封密信,交予二人查看。
二人看完信,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神色,这是有人要致他们王氏于死地啊。
通敌叛国、偷盗军饷、私铸兵器,桩桩件件,皆是祸连全族的死罪。
王建柏叹一口气,如今的形势,若是无所作为,或成俎上鱼肉,“罢了,我琅琊王氏盘踞百年,你既想去争,舅舅定当全力助你,只是这条路是世间最险峻、最难走的路,你可真的决定了?一旦踏上这条路,便不能回头了,哪怕行差踏错一点,都可能坠入深渊,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此事定然不是为了争一时之气,是我深思熟虑谋划了许多年才定下的,如今,我已布局谋算,在朝中安插了不少眼线。”齐明娆心中有成算,才敢来同二人商议此事,从不是草率之举。
王崇阿算是看明白了,他这个外孙女早早算好了,“瞧瞧这个小丫头,从一开始便没想过我们会拒绝吧。”
“外祖父,与其按兵不动,不若我们先发制人,我们一族是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一计不成,下一次,一定会使用别的计谋。如今父皇尚且在世她都敢如此,若是真让太子登上皇位,王氏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罢了,顺势而为,牡丹,想必你也知道那个预言吧。”
初时闻得预言,众人只觉可笑,一个女娃娃,怎么有主宰王朝兴衰的命格。如今看来,她确实有不输男子的智谋与手段,小小年纪,便能为自己纵横谋划。
小小年纪,聪明早慧,未必是好事,这些年倒是苦了她了。
“传信不便,如此,我手书两封,叫你两个表哥尽快回来,届时,需再与他二人商议此事。”
齐明娆有两个表哥,一文一武,王疏淮是福泉林州刺史,王熙淮是邶延军副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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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目理得差不多了,齐明娆查出不少问题来。
家中的田地铺面不少,一年下来,铺面收入数目却还没有她在琅琊的几家铺子收益高,再看田地,此地早年兴修水利,土壤虽不及南方肥沃,也算得上良田,又常年风调雨顺,哪怕收成再不好,亩产也该有一石才是。
先前这些大多交由家主统一管理,由此可见王韶兰的父亲从中克扣了多少钱粮,真是个贪得无厌的黑心馋獠,饕餮之徒,狗鼠辈也。
闲下来时,齐明娆爱在母亲的书房里翻翻找找,有时能寻到一些有趣的诗句典籍。
这日,她寻到一幅画,是一张梳妆美人图,是母亲对镜画的自己。
她虽已有很多年未见过母亲,但她时常望着母亲的画像,抱着母亲的衣物睹物思人。所以,即使她从未见过年少时的母亲仍然一眼认了出来。
画上之人,笑意盈盈,如一汪春水,正往头上簪一枝姚黄牡丹,娇俏可人,似是满怀少女怀春之情。
图上的诗句却与内容背道而驰: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①
聂祈亨念完上头的诗句,想了想,“是白居易的《太行路》,此人,是你的母亲?”
“是先皇后的画像。”齐明娆的回答依旧留有余地,没有否认画上之人的身份。
“我倒是觉得你与画上之人极为相似。”
“这有什么稀奇?”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母亲少女时期的画像,带着灵动和娇俏,与宫中那些端庄温柔严肃的画像全然不同。一时,她的情绪上涌,从眼中流出一滴泪来,滴在了画像之上。
画上沾了水,现出旁的颜色。
她轻轻将泪水抹开,沾了水的地方出现了不同的颜色,她捧起画像,这才注意到这画纸似是厚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这画,下面……”
“下面还有一幅画。”
齐明娆的情绪一时变得激动起来,“去外头买楮皮汁,再打一盆水来,要干净的。”
等到有人买来了楮皮汁,她又叫人将楮皮汁里兑上了水,简单稀释。
齐明娆用一支羊毫小楷笔沾了水,轻轻地刷在画表面明显有胶的部分,一炷香过去,再刷第二遍,待到又一炷香的光景,她拿起话,能感受到画的边缘微微松动了。她再用象牙薄片,从两幅画粘连最松散的角落入手,轻轻慢慢地将绢挑开、拨开。
聂祈亨拿着一小张宣纸轻柔地吸去绢面多余的液体,“你慢些,那处怕是胶用得多些,你再往上头刷一些楮皮汁。”
费了好一番功夫,齐明娆终于将两幅画完全剥离,原先的画被晾在了竹帘上。
与上头的画相似,下面亦是一幅自画像,美人对镜梳妆图,也同样的有几句诗:
古称色衰相弃背,当时美人犹怨悔。
何况如今鸾镜中,妾颜未改君心改。②
画中女子愁容满面,连铜镜旁的花都是枯萎灰败的,毫无生机。
齐明娆眼眶湿润盯着画上的人出神,好半晌才说出一句,“嫁入皇室,想必先皇后当年是犹豫的,只是她心中的那一丝反抗之力,无法与皇命抗衡。”
她记忆中的父皇母后恩爱有加、鹣鲽情深,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红过脸,所以她自然以为他们二人是相爱的,现下想来,却未必如此,父母爱子,必不会在其面前争吵。
聂祈亨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她若是抗旨,整个王氏未出嫁的娘子怕都得不到什么好姻缘了。”
“若是陛下为你赐婚旁人,你会娶她吗?”
对此,聂祈亨没有做出回答。有时不答便已是做出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