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阅览室重归寂静,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沉浮。周诚坐在原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0.5。这个数字在他脑中盘旋,比冰冷的0更具体,也更复杂。它代表着一种基于共同秘密和危险边缘的、极脆弱的认可,与系统所期望的那种浪漫爱意截然不同,却可能更为真实和……有用。
他重新拿出那个已经合拢的黑色金属盒子。打开后,那片浑浊晶体依然嵌在暗红色胶质中,内部的灰白雾气缓慢旋转,像被困在琥珀里的微型风暴。司晓艺提到的“七年之紊”和“镜界裂隙”,像两把钥匙,试图插进这晶体迷雾的锁孔。
他犹豫片刻,再次戴上橡胶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晶体取了出来。这次,他没有直接对着光看,而是将它轻轻放在摊开的、画着从司晓艺那里看到的“8”字符号和旧美术楼墙上“门”符号的笔记本上。
起初没有反应。但几秒钟后,异变陡生。
那片浑浊晶体的内部,灰白雾气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雾气中闪烁的那些微弱影像碎片变得密集、连贯了一些,虽然依旧难以辨认,但周诚似乎看到——一段快速闪过的、向上延伸的木质楼梯(旧美术楼?),一只握着粉笔的、肤色苍白的手在墙面上涂抹,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深色衣服,匆匆转过墙角……
影像持续了不到十秒,晶体猛地一颤,内部雾气瞬间紊乱、炸开,又迅速坍缩回缓慢旋转的初始状态。与此同时,晶体本身似乎变得更加浑浊了一点,边缘甚至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这东西……在消耗?或者说,在“读取”附近的相关信息(符号)并尝试“播放”关联的记忆碎片?
周诚的心脏咚咚直跳。他再次尝试,将晶体靠近手机屏幕上槐安巷“7”字符号的照片。
这一次,反应更快。雾气翻滚,映出的影像碎片更加阴森:湿滑的石板路特写,一只运动鞋踩过水洼(是他自己的鞋吗?),然后是剧烈的天旋地转和撞击视角,最后定格在一双从高处俯视下来的、模糊但冰冷的眼睛——那眼神,与他在雾霭长廊感受到的窥视感,如出一辙!
影像结束,晶体上的裂纹似乎又扩散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周诚立刻停止尝试。这晶体显然是一种极其敏感且脆弱的“记录-回放”装置,与那些符号、地点、甚至特定事件强相关。每一次激活都在损耗它。它可能是陈俊吉所属俱乐部用来“读取”现场残留信息(他们所谓的“现象”或“残留”)的工具,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诱饵”或“监视器”。
他将晶体放回盒子,连同手套一起妥善收好。不能再轻易使用了,至少在没有搞清楚其原理和副作用,以及找到可能“补充”或“修复”它的方法之前。
他需要更多关于这种物质的信息。古籍?地方志?还是……冯润泽教授那里?冯教授当年送给司晓艺那张素描,是否意味着他了解这些符号,甚至了解这种可能与之相关的技术或现象?
下午,周诚去了趟经管院的资料室,借口要写一篇关于“非理性决策与集体心理暗示”的小论文,调阅了一些关于民俗心理学、集体记忆建构以及……二十世纪初一些涉及“超感官知觉”和“灵异调查”的边缘学术期刊影印本。这些资料大多蒙尘已久,借阅记录寥寥。
他埋头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纸张中,快速浏览。大多数内容荒诞不经,充斥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神秘主义和粗浅的伪科学。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篇发表于1978年某冷门心理学内刊的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
文章标题是《区域性集体“既视感”爆发案例浅析——以新海市西郊为例》。作者笔名“观星者”。文章用冷静克制的学术语言,描述了一起发生于1953年至1960年间,在菁华大学(当时还是师范专科学校)及周边区域,多次记录在案的小范围群体性“既视感”事件。多名互不相识的师生、居民报告称,在特定地点(文章列举了几个,其中一个描述很像是旧美术楼原址附近),反复经历“似曾相识”的强烈错觉,且错觉内容高度相似,多涉及“昏暗长廊”、“数字符号”、“窥视感”和“紧迫的循环感”。
文章作者试图从环境心理暗示、地质磁场异常等角度进行解释,但最后承认“现有理论框架难以完全涵盖案例中的同步性与内容特异性”,并谨慎提出“是否存在尚未被理解的、与特定地理-时间节点共振的群体潜意识信息‘洩漏’或‘回响’”的假设。
在文章末尾的注释里,作者提到:“个案中部分受访者提及的伴随意象(如扭曲数字、门状结构)与当地某些已湮没的民俗传说(如‘七年之紊’、‘镜门’)存在符号学层面的耦合,值得进一步交叉研究。然相关原始手稿及传说载体多已散佚,或存于私人手中。”
发表时间,1978年。作者,“观星者”。
周诚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观星者”,就是冯润泽,或者与他有密切关系的人。文章里的地点、现象描述,与他目前的遭遇高度重合。“镜门”很可能就是“镜界裂隙”的另一种表述。
冯润泽在几十年前就开始研究这些了!他送给司晓艺那张素描,绝非偶然。他是在引导她,还是在……标记她?
周诚用手机拍下了关键页面。刚把资料还回去,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王昊。
“诚哥!你在哪儿呢?出事了!”王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明显的紧张。
“怎么了?”
“就你之前问过的那个司晓艺!她刚才在回宿舍的路上,差点被楼上掉下来的一个花盆砸到!就在7号楼下面,幸好她走快了一步,花盆砸在她脚后跟旁边,碎了满地!”
周诚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的事?她人怎么样?”
“就十几分钟前!人没事,就是吓到了,脸色挺白的。已经有人报告宿舍管理科了,说是可能哪层阳台的花盆没放稳,被风吹下来了。但……”王昊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我刚才正好在对面楼上找同学,看得清楚,那花盆掉下来的轨迹……不太像自然滑落,倒像是……被人用力推下来的。而且,7号楼那个位置的阳台,我记得都是空置的杂物间或者没人住的空宿舍!”
故意为之?针对司晓艺?
周诚的脑子飞快转动。是陈俊吉俱乐部的人?他们在“观察”和“诱导”,但这种直接的身体伤害,似乎超出了陈俊吉描述的“欣赏艺术品”的范畴。还是……另有其人?连会乾?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副校长?或者,是系统所说的“潜在危险个体”?
“她现在在哪?”周诚问。
“应该回自己宿舍了吧,403还是413来着?反正不少人围着,宿管也上去了。诚哥,你是不是……”王昊的八卦之魂似乎有冒头的趋势。
“我知道了,谢谢。”周诚打断他,“先别乱说,等我回来。”
挂断电话,周诚立刻离开资料室。他边走边给司晓艺发了条短信:“听说刚才的事了。你没事吧?”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但等了快一分钟,回复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