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周诚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汽车尾气和秋日凉意的空气。身体还有些虚，但更多的是种不真实感——重新踩在2024年土地上的不真实。

王昊帮他把那辆摔得有点歪斜的自行车从失物招领处推出来，链条哐当响。“诚哥，真不用我送你回去？你这刚出院……”

“没事，慢慢骑，正好活动活动。”周诚接过车把，试着蹬了一下，车轮转动带起微风，拂过耳畔。这熟悉又陌生的触感。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角落——那里没有系统的倒计时图标，但只要他凝神去想，那串冰冷的数字就会清晰地浮现在意识深处，提醒他这不是一场可以醒来的梦。

他没有立刻回租住的校外小屋，而是拐向了通往老校区的路。记忆有些模糊，但大致方向没错。他想去看看那个槐安巷。

巷子比想象中更僻静，夹在两堵爬满枯藤的老墙之间，路面是凹凸不平的石板，缝隙里长着顽固的苔藓。几盏老式路灯杵在那儿，灯罩破碎，显然早已罢工。白天看来，这里除了陈旧些，并无特别阴森之处。但王昊说的“废弃物堆放点”历史，加上夜晚无光的环境，确实容易滋生传闻。

周诚推着车，慢慢地走。目光扫过墙根、地面，寻找着可能残留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明显的撞击凹陷——几天过去，就算有也被雨水或行人抹去了。他停在记忆中大概是自己摔倒的位置，蹲下身。

石板缝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反光。他用钥匙尖端小心地拨弄出来，是一枚很小的、已经有些氧化的金属扣，样式普通，可能是衣服上的装饰，也可能是背包配件。无法判断是否与自己有关。他把它捏在指尖看了看，还是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

站起身时，他余光瞥见对面墙根下，靠近地面的地方，似乎有用粉笔画过的痕迹，很淡了，像是小孩子随手的涂鸦，又像是什么标记。他走过去仔细看，那是一个很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歪斜的“7”。

周诚的心跳漏了一拍。血色数字“7”……是司晓艺噩梦中的那个“7”吗？还是纯粹的巧合？

他立刻拿出手机拍下。就在这时，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新手引导任务触发：熟悉校园环境，并尝试在今日内与目标人物‘司晓艺’建立初步视觉接触。任务奖励：目标基础好感度可视化功能（临时开启24小时）。失败惩罚：无。】

又是这种看似无害的引导。周诚皱了皱眉。系统在一步步推着他往司晓艺身边走，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

“建立视觉接触……”他低声重复。意思是只要看到她就行？这任务简单得反常。

他没有立刻动身去美术学院。而是先回了趟经济学院的宿舍楼，和王昊他们打了个照面，应付了几句关心，把自行车锁好。然后，他像任何一个普通学生一样，背着包，走向图书馆。他需要更多关于当前时间点的信息，也需要一个更自然、不那么刻意的“偶遇”场合。

菁华大学的图书馆是幢颇有年岁的苏式建筑，高大恢弘，内部却总是弥漫着旧书纸张和地板蜡混合的沉闷气味。周诚走进去，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他有些恍惚。七年前，他确实是这里的常客。

他先是在经济类书架区转悠，随手抽出几本专业书翻了翻，确认自己“过去”的知识还在，甚至因为多了七年的阅历，理解起来更为透彻。然后，他状似无意地溜达到了艺术区附近。

这里人更少一些，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书架间光影安静。

他并没有刻意寻找，只是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阅览区那些低头看书或画画的身影。然后，他看到了她。

靠窗的位置，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滤掉大半，只剩下柔和的光晕。司晓艺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画册，但她并没有看，而是拿着炭笔，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着什么。她微微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侧脸的线条干净而安静，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线。周围的一切嘈杂，似乎都被她周身那层无形的隔膜挡住了。

和周诚在论坛那张模糊照片里感受到的一样，疏离，且专注得不容打扰。

他停下脚步，隔着两排书架的距离。这就是他“攻略”的目标。一个看起来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少女。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在他视野边缘展开，一行小字浮现：【目标：司晓艺。距离：8.5米。状态：专注。临时好感度可视化已激活，当前好感度：0（陌生）】

0。一个冰冷而客观的数字。

周诚没有上前。新手任务只是“视觉接触”，他已经完成了。他需要观察。观察她的习惯，她的细节。

她似乎对视线很敏感。就在周诚目光停留稍久一些时，司晓艺手里的炭笔顿住了。她没有立刻抬头，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随即，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画册的上缘，准确无误地投向周诚所在的方向。

那眼神平静，澄澈，却又像深潭，看不到底。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好奇，只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看见”。

周诚心里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像是偶然路过的学生被艺术区的画册吸引，对上她的目光后，礼貌而略带歉意地颔首致意，随即自然地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仿佛真的只是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