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丹朱。想起他笨拙的表白,想起他流着泪离开的背影,想起他为了救她,耗尽心血研究基因编辑、研究天骨的弱点。
她想起青鸟。想起她推开自己的那一刻,想起她在月亮内部被绑在石柱上,看见她时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想起姬瑶。想起她说:“所有的女性,都是自己的女儿。所有的女性,也都是自己的母亲。所有的女性,都是自己的姐妹。”
她想起先女王。想起她在临终前把王冠戴在自己头上,说:“女国交给你了。”
她想起有常氏的养父,想起那些在山野间奔跑的童年,想起每一个爱过她、帮过她、为她拼过命的人。
她不想让他们失望。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风铃姮的意识在黑暗中生长,像一棵不见光的树,根却越扎越深。天骨有时候会感觉到她的存在,会停下来,凝神内视,试图把她压下去。
“你还活着?”天骨的声音在体内回荡,带着不可思议。
风铃姮没有回答。她在积蓄力量。
“你活不了多久的。”天骨冷笑,“这具身体已经是我的了。你只是一个残留的意识,迟早会消散。”
风铃姮依旧没有回答。她知道,天骨在害怕。一个真正自信的人,不会在意角落里的一点残念。天骨在意,说明她并没有完全掌控这具身体。
有一天,天骨又开始自言自语。她说她终于实现了梦想——健康的身体,永生的可能,独占的月亮。她说她要把这具身体改造成完美的容器,百毒不侵,刀枪不入。她说风铃姮应该感谢她,因为从此以后,风铃姮的灵魂虽然被压制,却也能享受到这具身体的一切好处。
风铃姮终于开口了。
“我不想百毒不侵。”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面上,“我不想当神女。我不想永生。我只想回去——和朋友们在一起。你把我困在这里,困在你的梦里,可你困不住我的心。因为我的心不在月亮上,在地上。”
天骨沉默了。
那是第一次,风铃姮感觉到天骨的情绪中出现了恐惧。不是对外的恐惧,而是对内的——对那个怎么都压不灭的意识。
从那以后,风铃姮每天都和天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金戈铁马,只有意志与意志的对撞。天骨用了几十年练就的坚韧,风铃姮用了几十年积累的倔强。她们在一个身体里,日复一日地角力。
有时候,风铃姮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动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很快又被天骨压回去,可她知道自己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重新睁开眼睛。看着月亮窗外的那片大地,看着那些等她回去的人。
月亮还在天上,风铃姮还在战斗。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月亮内部没有昼夜之分,银色的光芒永远恒定,像时间凝固成的琥珀。风铃姮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挣扎了多少个日夜,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只是一瞬。意识的世界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她只知道自己成功了。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在黑暗中凝聚意志,像一颗种子顶开压在上面的石块,一寸一寸地向上生长。天骨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你太弱了……你太差了……你不配……你不行……你做不到……放弃吧……把身体给我……”那些声音像藤蔓,缠绕着她,想把她拖回地底。
可这一次,风铃姮没有理会。
她不再争辩,不再反驳,甚至不再听。她只是专注地、固执地、一寸一寸地向上。那声音渐渐远了,淡了,像风中的残烟,最后彻底消散了。
她睁开眼睛。
银色的光芒涌入视野,月亮的穹顶高不可测,四壁散发着柔和的光。她躺在地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试着弯曲膝盖——能弯。试着撑着地面坐起来——成功了。
她坐在月亮内部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天骨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她不知道天骨去了哪里——也许是放弃了,也许是消散了,也许是那些在地面上为她祈祷、为她奔走、为她拼尽全力的朋友们,用某种她不知道的方式帮了她。也许是天骨作为母亲母爱发作,把身体让给了她,不过她不愿意为这样的母亲洗白,即使天骨改过自新,她也不允许这样的人再存在,她不再想那么多,她只知道,这具身体里,只剩下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