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恨她。”她说,“恨也是需要感情的。我对她,没有感情。我只是……可怜她。”
青鸟和姬瑶都没有说话。
风铃姮继续道:“她一辈子都在追求公平,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公平。她一辈子都在救人,可她从来没有被人真正救过。她一辈子都在付出,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不求回报的爱。所以她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用道德绑架别人,用恩情勒索别人,用母爱控制别人。因为她不知道,爱还可以是别的方式。”
她抬起头,看着青鸟和姬瑶:“你们救我的时候,没有想过回报。你们对我好的时候,没有想过交换。你们陪我在这里养伤,没有想过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这才是爱。她不懂,所以她永远不会得到。”
青鸟咧嘴一笑:“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喝茶喝茶。”
她转身去倒茶,三只粗陶碗,再次碰在一起。海风依旧,月亮依旧,茶汤依旧微微荡漾。
远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也许是月亮,也许是灯塔,也许是某个正在赶路的人举着火把。
风铃姮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心里是暖的,因为最好的朋友在身边。
信纸在桌上摊着,墨迹已干。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纸角微微翘起,又落下。风铃姮靠在窗边,望着远处的月亮,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鳞片。青鸟和姬瑶坐在她身边,三只茶碗已经空了,茶渣沉在碗底,像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知道她错在哪里了。”风铃姮忽然开口。
青鸟和姬瑶都看向她。
风铃姮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月亮。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月光本身:“她这一辈子,遇到了不公平的事,遇到了伤害她的人。她没有能力去反击,没有勇气去对抗。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永远不会反抗她的人——她的女儿。她把所有对世界的恨,都转移到我身上。她从我这里索取爱,索取补偿,索取她这辈子没有得到的一切。她像水鬼一样,要把我拖进她所在的那个地狱。”
青鸟的眉头皱起来。姬瑶的目光沉了下去。
风铃姮继续说:“她为什么能做到这些?因为她弱小。她反抗不了世界,所以只能欺负比她更弱小的人。而她能欺负我,是因为我爱她。如果我不爱她,不在乎她,她的道德绑架、她的情感勒索,对我都没有用。可我爱她——或者至少,我曾经爱过她。那种对母亲天生的、本能的、刻在骨头里的爱,是她伤害我的唯一武器。”
屋里很安静。月亮慢慢移动,从窗口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她夺舍我,不是因为她恨我。是因为她觉得我是她的东西。她生了我,所以我的身体是她的,我的国家是她的,我的一切都是她的。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我只是她的延伸,她的工具,她的容器。”风铃姮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停,“她控制女国的公主们,也是因为她是‘母亲’。母亲这个身份,天然占据道德高点。谁会防备一个母亲呢?谁会想到一个母亲会害人呢?所以她成功了。她利用人们对母爱的信任,把所有人都骗了。”
青鸟啐了一口:“呸,她也配叫母亲?”
风铃姮转过头来,看着青鸟,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你说得对。她不配。可她确实是生我的那个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我身上流着她的血,我的骨头是她的骨头,我的肉是她的肉。我可以不认她,可我不能假装她没有存在过。”
青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姬瑶轻轻开口:“风铃,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们听着。”
风铃姮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某种力量。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女性的困苦到底从哪里来。一半来自不公平的社会——男人制定的规则,男人掌握的资源,男人对女人的压迫。可另一半呢?另一半来自哪里?”
她看着姬瑶,看着青鸟,看着这两个萍水相逢却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人。
“另一半,来自不够资格的母亲。”
风铃姮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妻母非母。父亲的妻子,不是母亲。只有真正承担了母职的人,才是母亲。一个女人的丈夫是谁,不影响她是不是一个好母亲。可反过来,一个母亲如果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那她就只是一个‘生母’,而不是真正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