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的雨季已经即将到来,接下来是闷热的盛夏。
曾经的工坊还在运转,工匠们依旧忙碌,可这里的主人已经换了。
聂荒坐在丹朱曾经坐过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图纸——那是丹朱留下的工业设计,水车、风箱、冶炼炉、纺织机,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像是一幅幅天书。
他盯着图纸看了半个时辰,只觉得眼前发花。
“这到底是什么?”他烦躁地揉着眉心,“这个齿轮为什么要这么大?这个杠杆的角度是怎么算出来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丹朱离开时,带走了最核心的几个工匠去帝都。留下的这些人,只会照着图纸做事,却不懂其中的原理。
聂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他要学会这些东西。
他不仅要成为荆楚的领袖,还要掌控月亮。月亮里有起死回生的秘密,有返老还童的力量,有让月落族复兴的希望。可月亮也需要维护,需要运转,需要有人懂得那些复杂的机关。
而这些,都藏在丹朱的图纸里。
“大人,”一个侍从进来禀报,“外面有几个工匠求见,说新水车的设计有问题。”
聂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让他们等着。”
侍从退下。
聂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正在建设的土地。
荆楚已经是他的了,丹朱离开后,他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就控制了整个荆楚的政务。那些官员们见风使舵,工匠们只关心能不能吃饱饭,百姓们更不在乎谁当家。只要他保证秩序,保证收成,没有人会为丹朱拼命。
可这还不够,他不仅要荆楚,还要更多。他要月亮。
月亮里还有他的表哥止微,还有那个即将复活的女王姬瑶。止微以为他会老老实实留在月亮里,以为他还是那个跟班的表弟。可止微错了。
他再也不要活在别人的阴影下,他要成为天下的王。
可这该死的图纸……
他走回案前,再次低头看着那些线条。齿轮、杠杆、轴承、传动比——这些词他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他想起丹朱讲解这些时的样子,那么从容,那么自信,仿佛这些复杂的东西不过是小孩的玩具。他当时在旁边听着,只觉得无聊,只觉得这个书呆子只会纸上谈兵。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能变成水车灌溉千顷良田,能变成纺车织出万匹绫罗,能变成刀枪剑戟武装千军万马。
他需要这些,他必须学会这些。
聂荒咬咬牙,再次低下头。
图纸上那些线条像是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扭动、旋转,组成一个巨大的迷宫。他找不到入口,找不到出口,只能在原地打转。
可他不能放弃。
他拿起笔,照着图纸描摹,一笔一划,一遍一遍。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画,只知道丹朱是这样画的。
也许画着画着,就懂了。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工匠收工的吆喝声,炊烟袅袅升起。
聂荒没有停,他一遍遍描摹着那些他看不懂的线条,像是在描摹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成为天下之王,掌控月亮,摆脱止微的阴影。这些梦,都压在这些冰冷的图纸上。
姬瑶被伯弈派去的亲信抓回女国的那一天,天气晴好得近乎讽刺。
她被押进伯弈的私人王宫时,沿途的官员们纷纷驻足,窃窃私语。他们看着这个年轻女子——眉眼与先女王一模一样,却又那般陌生,那般鲜活,像是一幅褪色的古画忽然恢复了色彩。
伯弈在大殿等她,他已经很老了。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曾经精明锐利的目光变得浑浊,只有看见姬瑶的那一刻,才骤然亮起来,像是垂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瑶儿。”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向她走去。
姬瑶后退一步,眼中满是警惕和厌恶。
“你是谁?”姬瑶问。
伯弈的脚步僵住。“我是伯弈,你的王夫。”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是姬瑶,女国的国王。我们是夫妻,在一起很多年。你忘了吗?”
姬瑶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我不记得什么女国,什么王夫。”她一字一句道,“我只知道你是个莫名其妙把我抓来的老头。你说我们曾经是夫妻?那你怎么老成这样?”
伯弈的嘴唇微微发颤。
“我……我是老了。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变年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月亮有返老还童的秘密,我可以去找,可以变回年轻的样子。到时候,你会不会……”
“不会。”姬瑶打断他,目光冰冷而清醒。“就算你能变回年轻的样子,你的心也已经老了。你的灵魂、你的记忆、你经历过的所有岁月,都在你身上刻下了痕迹。你以为变回一张年轻的脸,就能骗过一个年轻姑娘?”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我虽然不记得过去,但我不是傻子。你看着我的眼神,不是爱,是占有,是执念,是不甘心。你想要的是一个属于你的姬瑶,而不是我。”
伯弈站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
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子,明明没有任何记忆,却比任何人都清醒。她说得对,他要的不是她,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姬瑶,是他求而不得的执念。
可是……可是他还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