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身体仍在抽咽。祝放从寝衣口袋里摸出张纸,清了清鼻子,又用手背抹了把眼睛,把阻碍视线的泪水全部擦干净。
她闭眸做了几次深呼吸,平稳情绪,然后伸手触摸自己面前的腔壁。
触感很奇特。它并不是密实的,而是像细密的叶脉,或者像放大的珊瑚,有细微的孔洞,半透明的,质地介于凝胶和硬质塑料之间,推一下甚至还会跟着手动,但触感绝对坚韧。祝放用力按压,腔壁凹陷下去,但一松手就立刻恢复原状,弹性极佳。
别说她现在没带“剑”境考官给的那套刀,就算带了,也不一定破得开。
这是什么?为什么,还能隐隐听见流水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远处有溪流,又像是这个腔体本身就在某种液体中漂浮、晃动。
祝放再次抬头向上看,白色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逐渐融入更深的虚无。她感觉这个腔体正在随波左右飘摇,让人有种轻微的失重感。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或者说,困住自己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又一个境?
正惊疑不定,祝放忽然闻到一股特别的气息,好像云雾缭绕的山巅,被阳光照透的松柏。那气息突兀地出现在这个封闭空间里,清晰得不容忽视。
她向气息来处一望——对面的白色腔壁下,不知何时侧躺了一个人。
他没束发,墨黑长发水一样铺展在地上,盛着明月般的一张脸。眉目修长,双眸紧闭。那些长发在白色环境里格外醒目,一部分自肩膀滑下,淌过黑红主色的迷彩背心,背心下是轮廓分明的胸膛。下身是黑色短裤,露出劲瘦的长腿。
祝放觉得自己像兰若寺见了女鬼的夜读书生。窗外夜漆漆,门上倚丽人。
不,面前躺丽人。在这不知是什么地方,举目全是浓浓淡淡的白里,他像傲雪凌霜的一滴血。
脑子里自动播放她特别喜欢的一首歌,什么“天葩飞堕广寒宫,片片清香引碧空”。【1】(黄诗扶《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祝放赶紧往后退一步,脚跟抵在身后的腔壁上。她迅速评估现状:陌生空间、全无武器、未知男性。
这人侧躺着都能看出肩很宽。整个人横在那里长长一条,站起来估计得有一米九。原身这不到一米七的个子,在他面前能被囫囵着裹住。而且这人露出衣服的地方全是紧致的薄肌,肩颈线条凌厉,锁骨像刀刻,小臂上青筋微露,一看就是练家子。真暴起发力,现在的她绝对打不过。
别说打,可能连跑都跑不掉。
跟林妹妹不能说毫无关系,根本就是完全相反。祝悠悠的脑壳被泪水淹坏了,瞎放什么BGM!
祝放再看他的脸。人很难从闭着的眼睛判断出另一个人的情绪,祝放只能说他现在看起来不太舒服,甚至大概有些……痛苦?他眉眼紧锁,整个身体都是绷着的,握紧的手上甚至暴出了青筋。
看得祝放心慌。
最致命的陷阱总有最诱人的外表,危险和情动都会让人心慌。而这两个东西,祝放现在都不想沾。
尽管她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祝放转开眼,强迫自己观察周围环境,而不是这个人。也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他铺展的长发末端,好像有什么在动。
很轻微的动静,只是一小撮头发被顶起,然后又落下,像是有什么小东西藏在下面。刚才有吗?祝放不确定。这男人太容易让人只注意到他的脸和身材,祝放不确定一开始其他地方有没有别的什么。
正想着,有东西自他发尾蛄蛹出来,先是露出一撮灰色的绒毛,然后是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接着是整个身体——那东西大概只有巴掌大小,浑身覆盖着蓬松的灰色软毛,四肢短小,耳朵耷拉着,一条茸茸的小尾巴缀在身后。眼睛紧闭,是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哺乳动物。
它蛄蛹出来后,竟开始发出哼唧声,声音微弱,但在这寂静空间里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