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思绪也如这山峦一样绵延不绝。
想起之前见过的流民,从东大陆翻山越海逃过来时,眼睛里都结着冰。
黎九五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下,身上的药香味飘过来。
天下……这个词,沉甸甸的,两个字合在一起太重了。
天下是黎九五的野心,是西大路的繁荣,是东大陆的苦难,也是无数人的命运。
可关我什么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我这个有名无权又懒又爱玩的王后,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好人。
救一两个可以,救无数个,算了吧。
夜露打湿了栏杆,握上去手心一片冰凉,按住被风吹乱的云纱广袖开口。
“你告诉我,是与我商量,那么我有说不的权利,这个不字可能让你失望,但你若真的准备好,我不拦你,我说过尊重你们的历史,不会干涉,天下无论是谁做主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是热爱这片土地以及有血有肉的人们……只是,希望你的刀剑下真的是百姓要的安宁。”
“未来,看着我。”黎九五扳过我肩膀与他面对面。
“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你也不是我用来粉饰太平的棋子,这样的乱世,必须要有人终结,还天下人一个太平。”
他的眼神专注认真,像封存多年的老酒,我也同样认真回望他。
想从他眼里读懂更多,想了很久,很久,他果然走上称帝的第一人。
“你有能力去做兼善天下的人,去完成它,不用与我商量,想怎么做我没有任何意见,要我怎么做直接说好了,只是,你想要的,是结束乱世,是建立一个强大的帝国,而我平凡如众生,害怕的是失去的代价,特别是你,还有,溪颜不能死。”
最终,我听见自己这样说,黎九五慢慢拥住我,力道很紧,温热的呼吸扫过脸颊。
“你的要求我都答应,谢谢你站在我这边。”
这个拥抱太过用力,又来得猝不及防。
这句承诺,这句感谢,比任何华丽的东西都更能触动心绪。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此刻有点醉人,忽然问。
“国书三日后发出,用青玉轴还是紫檀轴?”
“称帝后要改元吧?天授还是永昌?”我疑惑。
“你明明知道是武德。”
黎九五突然不笑了,拿过国书稿放到我跟前,然后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你是想嘲笑我是白丁吗?”我挑着眼睛看过去。
他摸摸鼻子,欲言又止劝:“要不你和元昭一起去学堂?”
“我在五夷当夫子的人,你让我跟五岁孩童一起上学?”
“反正你这个年龄也算孩童,而且这样也不错,下学的时候刚好妻子孩子一起接了。”
我突然想到了闻人笑,在黎九五胸口画起圈圈:“不怕别人拐跑我的话,就送我去吧。”
黎九五眉毛竖起,稍稍放开些又问:“一直没问,这五年你过得好吗?”
边说手边在我脸上细细描摹,像是在确认五年时光在身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迹。
我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反问他。
“是不敢问吧!”
“是,我不敢。”
黎九五眼神闪躲一下,随即坦诚承认,简单的三个字,包含了太多愧疚和害怕……
愧疚经历的暴风雨都与他无关,又害怕听到不愿听到的事。
我闭上眼睛,这五年,是怎样的光景?
如一场梦魇,恍如隔世。
“飞过水龙卷后……在途中救了落水的穆轩和穆姌兄妹,带他们去了复活岛,在岛上找了两年甘木……”
回忆到这里,睁开眼睛,发现黎九五正目不转睛看着我,好看的眉宇紧紧拧在一起,满眼心疼。
“这两年是不是过得很苦?我总该知道,这些年你饮过几场暴风雨?”
观星楼顶,碎星洒落,那两年不堪回首,我走遍岛上每个角落。
风餐露宿,日晒雨淋,无数次在深夜里独自后悔,苦涩一笑,继续讲述刻骨铭心的过往。
“很苦,苦到我一度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了,复活岛是座死岛,鸟都不去那里拉屎,没有任何生灵,除了我们三个,后来我才明白,复活岛只能容下两种人,死透的和向死而生的。”
黎九五开始揪心,抬手想触碰我的脸,伸出一半又停住,最终只是握紧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