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千钧坠地的重量,“我也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那一刹那间,李临沂猝然抬起眼。
毫无防备地,直直撞进了夏语凉那双眼睛里——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是平时懒散或戏谑的模样,而是盛满了炙热、明亮、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一种孤注一掷般纯粹而强烈的信念。那目光太烫了,像两簇没有温度的火焰,又像两道过于凝聚的、实质的光束,毫无阻碍地投射过来,精准地钉在他的瞳孔深处。
仿佛要穿透皮肉、骨骼,径直烙进他的灵魂,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点燃。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擂动起来。
“咚。”
第一下,沉闷而突兀,像沉睡的巨兽被猛然惊醒。
“咚、咚!”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响亮,疯狂地撞击着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指尖都传来细微的麻意。血液奔流咆哮的声音,在那一瞬间诡异地放大,淹没了电视里的喧嚣,淹没了客厅里所有的背景音,只剩下自己身体内部这震耳欲聋的、失控的轰鸣。
他几乎是狼狈地、条件反射般地猛地别开了头,避开了那两道几乎要将他灼伤、看穿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沙发布料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悄悄地、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用这徒劳的呼吸,压下胸口那股陌生而汹涌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剧烈悸动。
“你……确定不改了?”
许久,李临沂的声音才低低响起,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带着一种刻意压平、却仍能听出底下暗流波动的语调。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仿佛在慎重地确认一道一旦落印便不容反悔的古老契约。“话已出口,再想收回……可就不作数了。” 尾音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无形的重量,悬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
夏语凉双手抱胸,下巴朝茶几上那堆零钱微微扬了扬,眼神里跳动着毫不退缩、甚至带着点挑衅的亮光,声音清晰而笃定:“我全部‘身家性命’可都押在那儿了,白纸黑字,落地生根。还有什么……好反悔的?”
“的”字尾音刚落,尚未在空气里完全消散——
电视机里骤然爆发出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更具穿透力的欢呼声浪!仿佛整个球场的激情与压力在瞬间找到了唯一的出口,轰然炸开!紧接着,男解说员的声音以一种近乎撕裂的激动与嘶哑,陡然拔高,冲破了一切背景噪音,几乎是吼叫着砸进了客厅:
“球进了——!!!球进了!!!意大利!!!他们顶住了压力,罚进了!!!比分扳平了!!!现在是1:1!!!比赛悬念,回来了!!!”
“耶——!!!”
夏语凉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如同颗被彻底点燃的小炮弹,双脚离地,在空中狠狠蹦跳了一下,落地时“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面前的玻璃茶几都随之微微一颤。刚才那点强装出来的老成持重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脸上毫无保留地绽放出灿烂到极致、几乎能灼伤人的狂喜,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叫着胜利。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一把紧紧抓住了身旁陆旭的手臂,用尽全力地摇晃着,仿佛要将自己的激动分一半给他。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拔得又高又亮,甚至带上了破音的边缘,在客厅里尖锐而快乐地炸开:
“旭哥!旭哥!!你看!!我进了!我进了!!!你看啊!!!”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纯粹的、孩子气的得意和骄傲,仿佛刚刚那记价值千金的点球,真是他亲自踢进去的一般。
“哇……”陆旭被他这毫无杂质、极具感染力的快乐迎面撞上,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由衷的惊叹与敬佩。他的目光在夏语凉那张兴奋得发红发亮的脸庞,和屏幕上仍在回放精彩进球的画面之间快速来回,嘴角上扬,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讶异:“我们小凉……这张嘴是开过光吗?一说就进,神了呀!”那赞叹里没有半分戏谑或夸张,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实实在在的、被这神奇巧合点燃的惊喜,仿佛亲眼见证了一个小小奇迹的诞生。
李临沂脸上也飞快地掠过一丝来不及完全藏好的错愕,瞳孔因屏幕上的进球画面微微收缩了一下——显然,意大利这记及时雨般的扳平球,也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预料之外。但他几乎是立刻便稳住了心神,迅速将那点动摇压回眼底。他撇了撇嘴,刻意摆出一副“多大点事儿”的轻慢表情,仿佛刚才的震动从未发生,故作不屑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嘁,才一比一平而已,有什么好大呼小叫的?比赛还长着呢,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刻意拖长了声音,目光状似无意地瞟向电视屏幕,精准地报出一个名字,试图用专业的“事实”来对冲掉夏语凉那过于高涨的、近乎“玄学”的兴奋:“再说了……这球是人家意大利前锋费德里科·基耶萨,顶着巨大压力,凭真本事、用脚踢进去的。”他特意加重了“用脚”两个字,然后才慢悠悠地转向夏语凉,眼神里带着点熟悉的、故意找茬的意味,“又不是你‘夏语凉’三个字,站在场边给他吹进去的。”
“哼!嫉妒我!”夏语凉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得意洋洋的轻哼,此刻他完全被扳平比分带来的巨大喜悦所淹没,浑身每个细胞都在欢腾叫嚣,像阳光下炸开的碳酸气泡,根本无暇也懒得去拆解李临沂那点惯常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泼冷水式嘴硬。他的内心正上演着一场盛大的、毫无保留的烟花秀,噼啪作响,绚烂夺目,那纯粹的兴奋与“预言”成功的成就感像温热的潮汐般冲刷过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忍不住再次高举双臂,对着天花板再来一声尽情的呐喊。
“哼!谁嫉妒你啊!”李临沂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反击,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试图用音量盖过对方那过于晃眼的得意,“你看着吧!等会儿,英格兰马上就能再进一个,赢回来!”他几乎是赌咒发誓般地强调,仿佛这样说,就能让胜利的天平重新向他倾斜,将夏语凉那点刚刚燃起的“神棍”气焰给压下去。
与此同时,在他故作不屑的表象之下,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鼓,正咚咚地给屏幕上的英格兰队员们拼命打气:
稳住,稳住啊!下一个必须进!
门将,看你的了,扑出来!
别被那小子蒙对了就慌了阵脚!
每一个无声的呐喊都绷紧了他的神经,眼神不自觉地更加胶着在罚球点和门将之间,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仿佛自己那点未曾言说的紧张与期待,能隔着遥远的距离,给那支白色的队伍注入一丝看不见的力量。
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烧的求胜欲,在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如同沉寂的火山突然喷发,炽热的岩浆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念头。
那不再是为了茶几上那点微不足道的零钱,甚至也不再仅仅是为了维护自己浸淫足球多年那点骄傲面子。而是,他内心深处,无法接受——无法接受在夏语凉那双带着赤裸裸挑衅与孤注一掷般灼亮信念的目光注视下,在自己刚刚被陆旭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全然信赖“选择”了之后,最终迎来的,会是一场失败。
他想要赢。想要一场干脆利落、无可指摘的胜利,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彻底覆盖、碾碎夏语凉眼底那簇刚刚窜起、带着挑衅意味的得意火苗。想用最终板上钉钉的比分,向身旁沉默的陆旭证明,你刚才那句“我选英格兰”,你那份基于漫长了解和默契的信任,没有错付,它物有所值,甚至超值。
更深层地,他想向自己证明。证明那些熬过的夜,那些投入的热情,那些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过分的执着与“迷信”,并非虚妄。证明他这么多年构建起来的、关于足球的直觉与判断体系,在真正紧要的关头,依然精准如手术刀,依然可靠如本能。
这渴望如此具体而汹涌,几乎让他坐立难安。
这欲望如此强烈,如此灼人,以至于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不自觉地紧紧握成了拳。指甲的边缘深深陷进柔软的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凹痕,他却浑然不觉痛楚。屏幕里,每一次耐心的倒脚传递,每一次突然启动的穿插跑位,甚至裁判一次略显迟疑的哨响,都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另一端死死系在他骤然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上,随着比赛的每一次微小起伏而狠狠拉扯。
呼吸不知何时变得又轻又浅,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意志,都凝成了一个尖锐无比的点,指向同一个不可动摇的结局:
赢。
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