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漪顿时满面羞红,不知该作何言语。
“现在你湿了,不也在帮忙换?”游怀瑾问她。
“你还不如小时候,小时候的你起码不会尿在我手上。”
“……别说了。”她捂住脸,飞快穿衣。
亥时三刻,他们的马车到了皇宫之中。
从宫门口到含元殿还需走一段路,一开始本是甄漪与游怀瑾带着豆丁豆包一家四口一齐走着,后面不知怎的豆包说要去御花园玩一阵再去,拉着豆丁就走了,将甄漪与游怀瑾撇在后头。
“这皇宫这么大,豆包豆丁不会走丢吧?”甄漪有些担心。
“不会,”游怀瑾淡淡,“少去管他们。”
甄漪也淡淡答:“噢。”
夜间的皇宫仍旧灯火璀璨,四处皆是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甄漪是第一次进威严磅礴的皇宫,对宫中的一切事物都很好奇,东瞧瞧西看看好几次差点与男人走散。
晚秋的风略微刺骨,吹得她鼻尖冻红,双手也冰冷。
“好冷啊,阿嚏!”
游怀瑾睨她一眼。
“说了让你多穿一些。”
“我不冷!”她狡辩道,“我就是鼻子有点痒。”
游怀瑾:“我衣袖里藏了块暖玉,要用就拿去。”
甄漪瑟缩着伸手往男人衣袖当中掏,掏半晌都未在宽大的衣袖当中摸出些什么。
不禁疑惑:“欸,哪儿呢?”
“这里。”
男人倏地握住她乱找的手,温热的掌心紧贴她手背,与她十指相扣。
温度从手背蔓延,温暖了她整只手。
甄漪垂头,耳根微红,任男人牵着。
两人手牵手走了阵,遇见一队人马从旁经过,甄漪不禁仰头望去。
那队人皆是金发碧眼的异域美人,其中有几个舞女舞男穿着衣不蔽体的软烟罗,身上挂满大大小小的宝石坠子,脸上也镶了唇珠、鼻环,那几个美人觉察到甄漪的视线,一齐回过头来冲她微笑,笑容摄人心魄。
“哇……”她注意到那几个美人骑的马,是通体黝黑的骏马,四肢下部留有浓密长毛,如羽毛一般。
待到那队人马远去,她才恋恋不舍地回过头。
一回头就见游怀瑾冷脸凝她。
“好看吗?”男人似笑非笑,令人莫名生畏。
“好看。”她点头,心想自己若是有一匹那样的马就好了。
“没想到你喜欢那样的男人。”游怀瑾说,“不过也是,你能有什么审美,你就喜欢穿的少的,主动的,会勾引人的,我与那种人相比确实自惭形秽。”
“……你在说什么啊?”甄漪摸不着头脑,“什么男人?”
“是马啊,你方才没看见他们牵的马吗?马腿上留了好长的毛,像流苏一样。”
“……什么马?”男人冷哼一声,“我可没看到有什么马。”
“我也没看到有什么男人。”甄漪也冲他冷哼,不过稍显心虚。
他们到含元殿时,除他们外的其余人皆已到齐,见他们入殿纷纷起身迎接,认得到的和认不到的人皆朝他们行礼问好。
游怀瑾毫不理睬,略过人群,牵着她的手往里去。
甄漪觉得这样不大礼貌,趁机向问安的人应了几声,那些得到回应的人像是拾到金子一般大喜过望,皆连声回应她,说王妃好。
入座过后,全场人的目光也从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小皇帝,转而聚焦于她与游怀瑾身上。
游怀瑾似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崇敬,因而并不在意,倒衬得甄漪更为惶恐。
从前还住在太师府的时候,还会有几个看她与游怀瑾不顺眼的出言挖苦、嘲讽,或是想方设法地陷害,如今那般的人似乎一个都没有了,只剩下阿谀奉承、献媚讨好的。
倒让她更为不安,总觉得面前这一切并不真切。
毕竟一个月前,她还在田间地头忙着种地除草,还因为五两银子而牺牲尊严,如今却处在这世上最为盛大的宫殿之中,受人人敬仰。
如若用游怀瑾的话说,就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下子跨越的实是太大,让她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师傅师母,尝尝这个,”裴恂吩咐宫女将菜肴端到她面前,“这猪肉是地方上供的,叫两头乌,尝起来可好吃。”
“……两头乌?”
甄漪看着眼前的火腿炖肘子,眉心拧紧。
裴恂:“是啊,听说是个叫秋阳的小县城的特产猪,当地的两头乌少而精,刺史说送过来的这只是几千头两头乌当中最好的一只,尝起来的确同别的猪肉比起来味美,肥瘦适中,我想师母会喜欢。”
秋阳特产的两头乌甄漪怎么会不认识,当初她父亲在豪商、乡绅家当厨子,每天都要杀一头两头乌来做菜给主家吃。
父亲杀猪的模样她看过成百上千遍,却从来没有尝过这种猪肉,因为太贵,一斤就要几十两银子,几十两银子于她的父母亲而言是天价,父亲一个月的工钱也只有二两银子。甄漪虽晓得父亲母亲宠爱自己,她想要什么都会尽力满足,但同时她也明白有些东西是他们再怎么尽力都够不上的,所以就算再馋这两头乌的肉是什么味道,也从不会说。
她低头夹起一块肉,慢慢送到嘴边,一开口泪水却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她想起自己远在县城的父亲母亲。
父亲母亲年纪愈来愈大,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她身为家中独女却不能在父母膝前尽孝,她自责不已。
一边过的是酒池肉林、挥金如土的生活,面对的是各种达官显贵,一边又想起自己过得捉襟见肘、这辈子从没出过什么远门的父母,这种巨大的割裂、落差让甄漪心如刀绞,愁绪难绝。
她就像是生在山林里的一株野花,可以被采去用作堆肥与粪水、泥土为伴,也可以被放在精美的花瓶之中,身处高堂受人欣赏……可无论如何,她都只是一株任人采撷的野花而已,用作堆肥或是供人欣赏,皆不是她能够决定,能够一瞬间飞上枝头变凤凰,就能一瞬间被贬折进泥里。
宴席上的乐曲奏毕,下一个节目就该是异域使者的舞蹈,趁这个间隙,甄漪从席间溜出去,到外面透气。
御花园中并没有多少人,仅有几个值守的侍卫站在角落,偶有几个太妃路过,遇上甄漪笑着对她注目。
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人仿佛都认识她般,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注视,让她很不自在。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池塘,她坐在塘边的假石上歇下,凝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没由来的悲戚。
“爹,娘,漪漪好想你们……”她边擦眼泪边哭诉,“还想祖母,想游叔叔,想白姨娘,想巷子口的那只大黑狗……”
泪水至睫羽滴落至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游怀瑾站在树后,目光落在湖畔泣不成声的女人,眉心竖纹随着她的泣声而起伏跌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