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纤长的指送进去又抽回,勾出几缕银丝。
“甄漪,很多时候,我在朝为官不在乎什么是非对错,只在乎对方的态度。”
“人无完人,甚至大多数人是千疮百孔,这天下说谎的人多了去,有的人为名,有的人为利,当然也有为爱的傻子。如果只因撒谎就惩处某人,只会是尸骸遍地,但你也不能一直撒谎,用谎言构筑的人生总有崩塌的一日。”
“我希望你能迷途知返,”他说,“希望我们都能。”
这次,甄漪未加思索:“我没有对你说谎……”
“好,”游怀瑾颔首,“再往前坐。”
“再往前就摔下来了……”
“是往前,”他把弄手中玉箸,“还是坐进去。你自己选。”
甄漪只得抬起腰,进退两难,不停磨蹭,雪缎洇成深色。
终归支撑不住,她从桌上摔下,恰如其分地摔进男人怀中,唇瓣还翕动不止。
“可以了吗?”
“嗯,”男人轻抚她颤动背脊,贴近她耳畔,“回答得很好,有理有据,问心无愧。”
“我很满意。”
她吸吸鼻子,略带哭腔:“那你可以亲一下我吗?”
游怀瑾扣住她后脑,吻了上来,她也顺从地搂紧他,蜷在男人怀中。
长发被男人撩到一边,露出一截雪白脖颈,纤长睫羽颤乱不停。
直到眼前男人没了动静,覆在她腰间的手滑落下去,睫羽才止住颤抖。
“夫君?”甄漪唤道。
游怀瑾闭目,文丝不动。
“成功了……”她是未在菜里下毒,毕竟毒下在唇上。
甄漪胡乱揩去唇上胭脂,从箱子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夜行衣穿上,将游怀瑾安置在椅上盖好锦被后出屋。
黑暗之中,豆丁豆包早在外等候,见母亲出来,忙扑上去。
“娘亲!”
豆丁豆包与她一样穿了黑衣裳,还往脸上抹泥,抹得整张脸黑黢黢如栽进煤坑,不像肩负目的的夜行者,倒像是大半夜还在讨口的叫花子,特别是豆丁,脸上还莫名有个黑掌印。
“豆丁豆包放心,我给你们爹爹下了蒙汗药,他一时半会醒不来,”甄漪说,“我们快些溜出府去,带我去见你们说的那个神秘人!”
说来也怪,他们偷溜出去的全程未被任何人发现,三人很快便绕过府中重重阻碍,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
马车早在小巷之中等候多时。
小莲站在车前:“夫人与少爷小姐快上马车吧。”
“哎,”甄漪颔首,“麻烦你了小莲。”
说来她原先还真是误会了小莲,以为她跟府里别的下人一样都是只听大人的不听她的,毕竟她当不了家,也压根不会,府中事务大多是管事与大人操持,大人每晚都要腾出时间翻府中账本,下人的月钱全需经过他的允准,就连她也要仰仗他发月例过活。如此,这府中上上下下的人哪有敢不听他的。
直到她将溜出府的计划告知小莲,小莲碍于职位犹豫再三,之后还是答应帮助她,为她提供了好多计策,比如说穿纱裙魅惑大人、把致晕药下在唇上、爬狗洞出府……诸如此类剑走偏锋的。
她就知道,她与小莲好几年的主仆情、姐妹情,怎么可能比不上游大人每月给的冷冰冰的月钱呢!
马车驶过空荡无人的民宅,驶过歌舞升平的闹市,临近城门口,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豆包强拉甄漪下来,指向城门口休整的小马车。
“娘亲,神秘人就在这马车里!爹爹怕自己的事情败露,急着将他们送出城!幸好我们赶上了!”豆包喜极而泣,朝那辆马车奔去。
“欸豆包!”甄漪去追。
林翠与王虎正无精打采地在车内坐着,豆包与甄漪猝不及防飞奔进来,二人皆愣了瞬。
豆包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情感,冲二人大喊:“爹!娘!”
“……爹?”甄漪拧眉,“娘?”
“豆包,你说谁是你爹,谁是你娘?”
“他们才是俺的爹、俺的娘!”豆包瘪嘴,“娘亲,你不是我娘!”
“那个恶叔叔更不是我爹!”
“豆包!”林虎瞪大眼,想喝止住女儿,见女儿泪流满面又不住合上唇。
与王翠面面厮觑,掩目叹息。
要怪就只能怪他们两夫妻都没什么出息,唯一出色的便是生了个可爱的女儿豆包,又收留了个踏实肯干的儿子豆丁,于是在小豆包小豆丁两岁时就让他们出门做工,去做别人家的闺女儿子,唤别人为爹爹娘亲,两口子几乎是躺平靠两个孩子赡养到如今。
也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如果不是游大人赏识,聘请豆丁豆包做他府中的少爷小姐,光凭他们日渐落寞的豆沙包生意,定是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的,更别说给孩子吃什么山珍海味、每月能有七八件新衣裳、出行有一大群乳母丫鬟陪伴、在外的身份是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大小姐,无人敢欺,无人敢轻视……如若非此,豆丁断无考取功名的机会,豆包也只能早早嫁人生子。
“豆包!”豆丁冲上前,拼命捂住豆包的嘴,“别说啊,你说出来做什么……”
“我不想再演戏了!”豆包吸吸鼻子,扭头对甄漪说,“甄阿姨,我很喜欢你,但你终归不是我亲妈,比起你我更想要我亲妈!”
豆包从口袋里掏出经手帕包好的糕点糖果,塞进林翠手中:“娘,等到了地方,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这些吃的是我攒下的,给你和爹爹。”
“豆包,你,”甄漪摇头,后撤连连,“你、你是在骗我的对吗?你是在说谎,这一切不是真的……”
她震惊到整个人都定住般立在原地,望着眼前众人。
“为什么……”
一启唇,就眼前一白朝后仰去。
男人恰好赶来,接住晕倒的她,将她搂在怀中。
“甄漪。”
甄漪靠在男人肩头,倏忽流下一滴清泪,滑落至他脖侧。
她紧闭双目,已无意识,只晓得念叨。
“为什么,为什么……”
游怀瑾缄言,搂她更紧。
“那你呢,又为什么骗我。”
他很平静。
没有因她出现在此而愠怒,不会叹息,更不会哭。
任山崩地摧,破琴绝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