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空然。
脚不听使唤,嘴巴也磕磕颤颤:“宇宙,宇宙……宇宙,宇宙!——”
砂砾不平,坚硬绊脚。跌跌撞撞,他向血泊中的它奔去。
他第二次,成了借刀杀人的阴谋里,被人利用的钝刀。
差一点,还差一点,他就能将它抱在怀里,说不定它还能睁开眼睛,在它的呼唤下露出清纯的笑容,一如往昔。
——“嘣!”
一声枪响在身后炸开。
子弹停驻在他体内。金属制品没有温度,所以他也说不清,刹那间,是痛感更清晰,还是冷感更透骨。
微微回过头,他看见她皱着眉、拿着枪。
失去支撑身体的力气,他瘫倒在地,世界天旋地转。渐趋模糊的视线里,他与它仍然差着樱花秒速三厘米。
至于不断强势的大风,吹来了多长的浪花带,都成了他昏迷不觉的后话。
“啊……”
似乎有一块核污水浸泡的湿水泥板压在胸口,Forever醒来时,呼吸困难。胸管和气管,都还没拔掉,异物感闷胀又难受。
视觉还是模糊的,除了监护仪回荡的声音,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脚步声,闷胀感消散,寒冷却越来越浓烈。意识短暂回归:“我……”字眼拼不成词。
“Drawn故意打偏了,你没死。”是承主任的声音。
“U……”记忆一点点从意识捅开,“死……”
“Universe没死。”
“在……在哪……”语言能力还没恢复,他便又筋疲力竭昏睡过去。
但这次,他做了梦。
梦里,愧疚找到了自己的发泄点,把记忆一遍一遍扒开给他看。
它不肯认错,还喋喋不休要他一定要远离闻人林薄。
他那时以为,那是情感追根究底都会有的偏执和占有,因而气急败坏:“你太草木皆兵了。”
“不是的,闻人林薄他的对你来说很危险,还有一个姓朴的家伙……”
“够了!”
它又怎么能明白,对他来说,在两个挚友失足时,自己没能力抻出援手,在与他们断联时,自己甚至没有尝试再度寻求联系这件事,是多么后悔和自责。
……不过想想也对,一个连人权都没有迭代体懂什么。他捂住脸,冷笑一声。
但它并不知什么是见好就收:“我只是怕你受伤,我……”它只想让他知道它真的真的很爱他。
可承认闻人林薄是个坏人,无异于坦白他多年来的自责都是庸人自扰。
他不怕被辜负,但怕自己多情到愚蠢:
“我真后悔。”
“什么……?”Universe一愣。
“我真后悔签下那份同意书,那样我就不用吞什么‘甘泉’,更不用答应Drawn和你住在一起,”他却看着地板,不敢碰它支离破碎的眼神,“如果闻人林薄危险,那你呢?你不是整个完璧大陆最危险的生物么?你要是真的怕我受伤,不应该和我保持距离么?”
Universe渴求一次可能的对视,但失败了:
“你……怕我?”
嘴硬:“怕迭代体μ,不正常么?”人类不都怕它么?多一个像自己这样边缘的人类个体,也没什么差别罢。
“……对不起。”
它又在道歉,他心里也不舒服。但等他想说些挽回的话时,它已经走开,只留一个失落的背影。
以尽可能符合他口中的“保持距离”。
“呃嗯……”
再醒时,该痛的地方还在痛,但比第一次苏醒时要好得多。
床边,仍旧仅有承影一人的身影投射在阴暗中。见他睁开双眸,并没有喜笑颜开。
“这……是?……”室外阴云密布,室内黑灯瞎火。
“顶楼。”承影答。
等反射弧恢复如常,他才晃过神,明了这个回答多该令人瞠目结舌。
当年人类就算陷入绝地,试验部不得不前往高智体基地,谈判那后患无穷的条约,也没让顶楼有一分差池。
“怎么会?!……”明明末世还没翻到终章。
“你昏迷的几天,试验部翻天覆地。”承影冷着脸,简而概括道。
这几天,Drawn入狱,试验部易主,迭代体集体遭受人类前所未有的非人歧视。
此时的顶楼也不过是留给他和承影苟延残喘的余地。
“事实上,协会扶持的新部长完全收走了顶楼的能源权限,但因为Drawn在任时不按规定行事,所以留下了储备能源,在被捕前嘱咐我用这些能源把你救活。”
至于顶楼的工作人员,该遣散的遣散,该服软的服软,反正出了Forever和承影,找不到第三。
承影说时,眼里是浑浊的天空。
他真想把夜色搅得更浑,浑到和他的忧虑一样。
“那U……niver……se……在哪……”字词终于勉强能堆出个句子。
没有Drawn的庇护,没有试验部的撑腰,它那样的早身处众矢之的的迭代体,该当如何?
“啊……”承影深深叹了一口气,目光收回,捂住眼睛仰倒在椅背上,以准备好实话实说的语调。
可能是忌惮承起的尊姓大名,承影说要留下时,新部长没有派出任何人员来威逼他被迫自愿离职。
作为Universe的第二抚养人,他有权得到一份仅有Universe一个名字的文件——一份战争出列名单。
“你们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