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曦在天空中央踱步,身影透过人世的窗格,散落在城市与人群。
Forever醒时,光影依旧,洗漱依旧,早餐依旧。
就像只口不提的经月分别,只是昨夜的一场短暂梦。
照例,七点零五分时,叶霖会在楼下等他。于是他换上外出的衣物,准备与Universe说再见。
“宇宙?”他轻唤,张开双臂。
但对方却锁着眉头。
非要说和以前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从两人说早安开始,它的表情就不太对劲。
“怎么不开心么?”他踮着脚环住它的脖颈,轻轻揉揉它的后脑勺,“我晚上就回来。”
“别去。”
这次它没有言听计从。
借在玄关相拥的空当,它趁其不意锁死房门。
“这是干什么?”他松开它,握了握门把,已经打不开了。
它明明从不闹小脾气的。
可它却撇撇嘴,眼角的小露珠圆滚滚的,把自己的通讯器展示给他看。
标头:叶霖。
来件已读:一段录音。
昨夜的红点再度亮在他脑海。
经过电波拷贝,尽管有些许变音,但要听出声源是谁毫不困难:
“所以他们暗中和协会达成协议,协会派出卧底想方设法杀死你,他们就在下一场会长选举会议上,把投给朴信民……杀我……?亲债子偿么?【消磁音】【消磁音】……确实,我不该活着。”
自己沮丧的嗓调,就如此这般从通讯器的扬声孔中溢出。
Universe所知多少,都在叶霖的计划里。
可叶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外面危险,就在我身边,活着,”它低下头,小心牵起他的手,恳求的语气一点威胁的意味也没有,“不行么?”
犯难。
穹髓体训班明文规定,毕业周不能怠慢请假,否则前功尽弃,热武器持有证拿不到手。
Forever反握住Universe的手,解释道:
“我能自保,更何况想杀我的人都已经进监狱了,试验部也保护着我呢,不要太担心,嗯?”
其实他说这句话时也没什么底气。
不该用“都”字的,在某种意义上,他已经开始诓骗它。
而撒谎这种东西,像星星之火。
但Universe却抽离他的手,紧紧拥住他:“我做不到。”
比起别人谋杀他,它更担忧的是,想过Forever的,还有Forever本人。
“宇宙,”时间快要来不及了。他用力推了推,没推动,论武力没人类是迭代体的对手,“你这样我会生气的。”
很明显地,它的身体木了一下,大抵是不能经受这句话的杀伤力。
他以为事情会有转机。
“对不起。”
它的泪水沾湿他的衣襟。
它要用死了心的囚留,避开Forever突然消失的可能。
“我知道了。”
它大大的一只,将他拥在怀里,哭得微微颤,也挑拨着他本就不硬的心。
时钟还是把时间送走了。
“先去洗洗脸罢,”他拍拍它的背,算作安抚,“别哭了,对眼睛不好。”
“唔……”它点点头,轻轻放开Forever,一步一回首,泪珠随重力下坠,晶莹,破碎。缓缓走向洗漱间。
而Forever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衣襟湿乎乎的一块儿,有青提子海盐水的味道,像是香水在此处覆水难收。
但如果他不依附宇宙,就没有自己存活的能力,如果他连自保都做不到——
就算宇宙喜欢,他也讨厌这样无能的自己。
出乎他意料的是,Universe锁死的门他根本打不开,密码指纹都不对,ID卡也不奏效。
宇宙明明是个对生活常识都搞不明白的笨蛋。怎么会这个?……
想到此处,叶霖的名字自然而然浮现。
时间都到这时候了,叶霖不可能还在楼下没事儿人等他。
“哥?”电话那头,叶霖的语气轻松异常。
“为什么把录音发给Universe?”他问,“为什么要录音?”
“手滑;工作需要。”
多一句解释都多余。
“是你教Universe怎么反锁房门的么?”
“应该不是?”叶霖嘻嘻一笑,好像此时的回答正符合他好忘事的马虎人设。
“我怎么信你?”
“哥,你不也知道么?‘保护’在某种程度上,也叫监视,”对方不急不缓地说,“哥愿不愿意信我,是哥的事,我嘛,把我要做的做好就行啦。”
“……”Forever一愣,但想想本来就是这样罢,是叶霖平常表现得太亲热,才让他一时间混淆了自己的位置,“所以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叶霖想起自己的正经工作:“让你顺利拿到热武器持有证?”
Forever从来不爱抱怨的:“那你还把录音发给Universe。”
叶霖语气里的无奈,还有那股少年不经事的稚气:“我说了是手滑啊。”
“现在怎么办?毕业周不能请假。”
“要不把Universe药晕?它的指纹应该能开门。”
叶霖语气轻飘飘的,毕竟对于实验品做点伤害的事,在试验部是件常见的事。
“家里没有安眠药。”
“昨天我在你衣服口袋里放了一小瓶药液。”
Forever一惊,他竟未曾察觉:
“为什么?”
“让哥自保用的啊,要是哥遇到危险,把那个东西一泼就能逃身~”
像在说一件极其轻巧的情景剧。
“会对Universe有害么?”
“它是迭代体。”他让Forever放宽心,“混在饮品里,无色无味,不会被察觉的。弄好了来楼下就行,穹髓那边我来说,试验部有特权。我等你。”
通电挂断。
他摸了摸挂在玄关处的上衣口袋,果然摸到一个金属色小药瓶。
等他一转头,蓦然发现宇宙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通讯器没开免提,它与他之间的距离,应该不足以让它听见通话内容。
“宇宙?”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一起看书么?”它说,“和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好。”
拉开客厅的窗帘,才发现阴天一片,东曦不知在何时,已然驾崩。